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踩着湿滑的石板,发出几乎被雨声淹没的轻微响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韵律,朝着她藏身的这个方向来了。
小女孩的身体绷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脏污的小脸上,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
很大,眼瞳是纯粹的墨黑,此刻因为警惕和某种空洞的冷意,显得越发幽深。
没有属于孩童的惊惶泪水,只有一片沉寂的、戒备的寒潭。
她透过破竹篓的缝隙和晃动的水帘,向外窥探。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雪白的裙裾,和一双纤尘不染、绣着淡银色云纹的鞋履。
然后,是更多的白,是流泻如月华、与这肮脏破败巷弄截然相反的银发。
一把素净的油纸伞缓缓倾斜,伞下的面容,也一点点从阴影中显露。
小女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也想象不出来的人。
好看得不像真人,也……干净得不像属于这里。
像是误入凡尘的雪,或是偶然投影在污水中的月光,虚幻,冰冷,带着不容亵渎的距离感。
这个人停在了巷口,目光似乎正扫过这片杂乱肮脏的角落。
小女孩把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指尖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她不知道来的是谁,想干什么。
但她知道,任何变化,对于她这样的存在,通常都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是路过?还是……发现了她?
那双清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会不会看向这个藏污纳垢的角落,看向水帘后像老鼠一样蜷缩的她?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巷口的白衣人静静站立,伞面的滴水声,规律依旧。
“嗒、嗒、嗒……”
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敲在空旷的巷子里,也敲在小女孩骤然提起的心上。
沈知微在她面前停下,掌心是刚刚在附近买的肉包子。
“要吃吗?”沈知微声音轻柔,将一个包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食物的香气,温热,带着麦面和肉馅最朴素的诱惑力,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攥住了小女孩全部的感官。
她愣住了,黑沉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罕见的茫然,视线聚焦在那只递到眼前的包子上。
包子用干净的油纸托着,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白胖松软,是记忆里模糊又渴望的味道。
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应该警惕,应该像对待之前那些不怀好意的施舍或试探一样,但身体的反应快过了一切。
那香气太真实,太具象,几乎瓦解了她用冷漠筑起的脆弱防线。
几乎是本能驱使,她那只沾满泥污、冻得有些发青的小手,飞快地伸出,一把抓过了那只包子。
动作太快,甚至碰到了沈知微微凉的指尖,但一触即分。
包子有她的手掌大,还烫着。
她却浑然不觉,张大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温热的肉汁混合着松软的面皮在口中化开,瞬间激活了所有迟钝的味蕾。
她几乎没怎么咀嚼,只是囫囵地吞咽,一口接着一口,速度快得惊人。
沈知微甚至能听到她因为吞咽太急而发出的细微气音。
一个包子很快消失在她手里,只剩一点油纸的碎屑。
沈知微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头那点因系统任务而生的审视和计算,悄然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替代。
她没说话,只是又递了一个包子过去,声音放得比之前更轻缓:“慢点,别噎着了。”
这一次,或许是听到了沈知微的话,也或许是胃里有了点食物垫底,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偶尔用另一只手的手背飞快地抹一下嘴角。
雨水顺着她濡湿的发梢滴落,混着包子的油渍,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留下几道滑稽的痕迹。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心疼的感觉更清晰了些。
这孩子,不知独自在这冰冷的雨巷里捱了多久。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湿漉漉、打着结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小女孩吃东西的动作僵了一下,身体似乎有瞬间的紧绷,但并没有躲开。
她只是更低地埋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继续小口地、近乎珍惜地吃着那个包子。
巷子里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女孩压抑的、细微的咀嚼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过了几个世纪,女孩突然停了下来。
她手里的包子还剩小半个,她却没再往嘴里送。
沈知微疑惑地看去,只见那瘦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抖,很快变得明显,连带着她单薄的肩胛骨都清晰地凸现出来。
不是冷的颤抖。
沈知微一愣,随即看清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女孩低垂的眼眶里滚落,砸在她紧握着包子的手背上,混着雨水和污渍,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发出任何呜咽或抽泣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发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却决了堤,无声地汹涌。
然后,沈知微听到了她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被雨声打得有些模糊,但沈知微听清了。
那是一句带着浓重鼻音,几乎破碎不成调,却又异常清晰的:
“……谢……谢谢……”
不是乞求,不是疑问,
只是一句最简单、最直白,或许在她短暂而艰难的生命里,很少有机会说出口的“谢谢”。
为了一个包子,也为了那一瞬间,陌生人指尖传递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这带着哭腔的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
她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的小小身影,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那不是属于“清虚仙尊”的清冷微笑,而是沈知微自己的,带着怜惜和温柔的浅笑。
“不用谢。”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抬起头,望了望天色。
不知何时,雨丝变得密集了些,砸在油纸伞上,声音也从“嗒嗒”变得有些急促,成了“噼啪”的细响。
巷子里的积水似乎也深了些。
“雨好像下大了。”
沈知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依旧在无声掉眼泪的小女孩,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也像在发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邀请。
“这里太冷了。要不去我现在住的地方避避雨?喝点热水,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