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再等对方的回应。
那只小手冰凉、粗糙,沾满了泥污,被她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握在了掌心。
女孩似乎轻轻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她牵着,从那个阴冷潮湿的角落带离。
那把月白的油纸伞足够大,稍稍倾斜,便将两个人都笼在了干燥的一方天地下。
沈知微走得并不快,迁就着女孩有些虚浮踉跄的脚步。
雨水沿着伞面滑落,在他们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冲淡。
沈知微带着她来到了自己暂时落脚的一家客栈。
她要了热水,又要了干净柔软的布巾和一套大致合身的女孩衣物。
当然了,是从系统那里兑换的,材质虽然普通,但干净舒适。
将女孩带进客房,屏风后浴桶里热气蒸腾。
沈知微试了试水温,转身看向僵立在门口、像只受惊小鹿般的女孩。
“水好了,我帮你洗干净,好不好?”
女孩依旧沉默,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衣服”边缘。
沈知微没有勉强,只是走过去,动作轻柔地帮她解开那些几乎和皮肤粘在一起的湿冷布片。
女孩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微微颤抖着,但没有抗拒。
污垢被热水浸润、软化,沈知微用布巾沾了皂角,一点点擦洗。
热水似乎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女孩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下来。
氤氲的水汽里,她瘦得硌人的肩胛骨和清晰可见的肋骨轮廓,让沈知微心里沉甸甸的。
“你叫什么名字?”沈知微一边为她梳理打结的头发,一边轻声问道。
女孩摇了摇头。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显得那张小脸更苍白,眼睛却因为水汽而显得雾蒙蒙的。
“没有名字?”沈知微动作未停,语气平静。
女孩依旧沉默,算是默认了。
洗干净后的女孩,露出了原本的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五官却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只是被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冷漠遮掩了光彩。
沈知微用柔软的大布巾将她裹住,擦干,换上那套干净的棉布衣裙。
衣服略有些大,但清爽温暖。
女孩一直很安静,任她摆布,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始终低垂着,偶尔快速抬眼看沈知微一下,又迅速移开,像受惊的鸟儿。
沈知微将她抱到床边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女孩小口小口地喝着,捧着杯子的手还有些抖。
窗外,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沈知微看着她,心里想着系统的任务,想着那个所谓的“反派”命运,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朴素的心疼和责任感。
不管她是不是任务目标,这只是一个无家可归、饱受苦难的孩子。
“以后,跟着我吧。”
沈知微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笃定,“跟我回山上去,那里有暖和的地方住,有东西吃,不会再淋雨,也不会挨饿受冻。我教你读书认字,教你…一些能保护自己的本事,好吗?”
女孩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直视着沈知微的眼睛。
那双墨黑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沈知微的身影,也映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复杂情绪。
那是震惊,茫然,一丝极细微的希冀,但随即,又被更浓重的晦暗和某种近乎自弃的决绝覆盖。
她看了沈知微好一会儿,久到沈知微以为她会点头,或者至少问些什么。
然而,女孩只是又慢慢地转回了头,将视线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把自己往床里缩了缩,仿佛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像钝刀子一样割在人心上:
“……算了吧。”
沈知微一怔。
女孩没有看她,只是抱着膝盖,将除了脑袋以外的身体都蜷缩起来,仿佛这样能获取一点安全感,又或许,是想彻底隔绝某种诱惑。
“我只会带来祸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什么,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靠近我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爹娘是,阿婆是…镇东头给我半块饼的那个婆婆,第二天就被她儿子骂了,说她乱发善心招惹晦气……”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只是将脸埋得更低了些。
“……我不想害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沈知微心上。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
她看着女孩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窗外的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噼啪作响。
沈知微伸出手,没有去碰女孩,只是轻轻落在了她散落在背后的、半干的头发上。指尖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
“那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那些事,都不是你的错。命运或许不公,旁人的愚昧和短视,更不该由你来承担后果。”
女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而且,”沈知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很淡,却很暖,“我是修行之人,用你们这里的话说,算是…仙人?我的本事大着呢,一点点小麻烦,可害不了我。”
女孩依旧没动,也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那么一丝丝。
“跟我走吧,”沈知微继续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给你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开始。我叫沈知微,你以后,可以跟着我姓沈。‘未晚’,怎么样?”
女孩终于有了反应。
她极慢、极慢地转过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着迷茫和不敢置信的眼睛,望向沈知微。
沈知微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沈、未、晚。未晚,就是……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以后,你有名字了。你叫沈未晚。我是你的师尊,沈知微。”
“祸害?”她轻轻笑了笑,指尖拂过女孩微凉的脸颊,拭去不知何时又滑落的一滴泪珠,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和。
“别怕。有师尊在,天大的祸害,师尊也替你挡着。”
“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