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知微,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眼泪无声地滚落,滑过沈知微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温热,带着微微的痒。
那目光太复杂了,让沈知微一时也看不出对方的心中所想。
“未晚。”沈知微又轻轻唤了一声这个名字,然后,她摊开手掌,掌心向上,递到女孩面前。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而坚定的邀请。
沈未晚的视线缓缓移到那只手上。
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方才拂过她脸颊的微凉温度。
和她自己脏污粗糙的小手截然不同,像是属于两个世界。
但就是这只手,给了她包子,牵她离开雨巷,替她擦洗,对她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她依旧会选择退缩。
然后,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小手,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点靠近,最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指尖放在了沈知微温暖的掌心。
很轻的一个触碰,像羽毛落下,带着全然的试探和不确信。
沈知微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放着。
又过了几息,那冰凉的手指才蜷缩起来,轻轻勾住了沈知微的一根手指,力道渐渐收紧,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却固执的力气。
沈知微这才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手。
很凉,很小,几乎能被她的手掌完全包裹。
“好,”沈知微站起身,依旧牵着她的手,“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雨停了,我们就回家。”
“家……”沈未晚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吐出一个气音。
这个字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带着遥远而不真实的暖意。
沈知微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女孩依旧睁着眼睛看着她,黑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执拗,仿佛一闭眼,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
“睡吧。”沈知微坐在床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声音放得更柔,“师尊在这儿。”
或许是热水澡驱散了寒意,或许是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弛,又或许是沈知微的话起了作用,沈未晚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她强撑着看了沈知微最后一眼,终于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沉沉睡去。
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那只被沈知微轻轻握着的小手,也没有松开。
听着身旁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沈知微轻轻舒了口气,一直刻意收敛的存在感悄然释放,浩瀚如渊的神识无声铺开,瞬间笼罩了整个客栈,乃至小镇的边缘。
这是确认安全的本能,也是为了感知这个新收的小徒弟身上,是否有什么被系统标注的、属于“未来反派”的特殊印记或隐患。
然而,除了这具小小的身躯里潜藏的远超同龄人的坚韧心性,以及那似乎天生就比旁人幽深几分的灵台识海,她并未察觉到任何邪异、戾气或不祥的征兆。
这就是那个未来会搅动风云、令生灵涂炭的“反派”?
沈知微垂眸,看着女孩即使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依旧带着泪痕的苍白小脸。
心头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某种更柔软、更坚定的情绪已然占了上风。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她只是沈未晚。
是她在雨巷里捡到的,会为一口吃食落泪,会害怕“带来祸害”而推开温暖的孩子。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散开些许,漏下一缕稀薄的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映在床前。
沈知微保持着静坐的姿势,阖上双眼,开始默运玄功。
并非真正的入定,只是调息养神。
一丝极精纯温和的灵力,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渡入沈未晚体内,滋养着她亏空已久的身体,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放晴,被雨水洗刷过的小镇空气清新。
沈知微带着焕然一新的沈未晚离开了客栈。
沈未晚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低着头,但会紧紧跟在沈知微身侧,小手也一直揪着沈知微的一片衣角,仿佛那是她与这个崭新而陌生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结。
沈知微没有御剑,也没有动用任何引人注目的法术。
她只是如同一个寻常的旅人,带着沈未晚,雇了一辆简朴的马车,离开了青石镇。
马车颠簸,沈未晚起初有些不适应,但很快被窗外的景色吸引。
她跪坐在垫子上,脸贴着车窗,静静地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树林和远处起伏的山峦,黑眸里映着流动的光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数日后,她们抵达了一座繁华的州府。
沈知微带着沈未晚购置了几身合体舒适、便于活动的衣物鞋袜,又去最好的酒楼好好吃了一顿。
沈未晚依旧吃得很快,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狼吞虎咽,会学着沈知微的样子,小口咀嚼,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桌上那碟她多夹了一筷子的水晶肴肉。
沈知微看在眼里,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碟菜往她面前挪了挪。
饭后,沈知微牵着她,漫步在熙攘的街市。
糖人,面人,叮叮当当的拨浪鼓,色彩鲜艳的布老虎……
这些对寻常孩童充满诱惑的小玩意儿,沈未晚只是静静看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在观看另一个世界。
直到路过一个卖发饰的小摊,一支素银的、顶端坠着一颗极小水滴状白玉的簪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过一点温润的光。
沈未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留了比看其他东西略长的一瞬。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弯,付钱买下了那支并不贵重但样式简洁的簪子。
“抬手。”她示意。
沈未晚有些茫然地抬起手。
沈知微将簪子放在她小小的掌心。“收好。等你再大些,头发长长了,就可以用了。”
沈未晚握着那支微凉的银簪,指尖轻轻摩挲着顶端圆润的小小玉珠,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将它小心地藏进了新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还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