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城中最贵的酒店,三十七楼,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往下铺开。
林见鹿站在舞台中央,头顶那束追光打得刺眼。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锁骨处别着一枚银质鸢尾花胸针——经纪人说这样显得“又飒又有记忆点”,她没反对。
台下坐了将近两百人。投资方、平台高管、宣发团队,还有几个蹭热度的三线演员,笑容比香槟气泡还密。
《雨夜屠夫》上线四十八小时,全平台播放量破三亿。这个数字投在背后的大屏幕上,字号大得令人发指。
投资方代表举着话筒宣布影视化改编正式启动的时候,台下掌声响了很久。林见鹿站在那儿,嘴角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脑子里却在想——明天该把第二季的大纲理一理了,第三幕的节奏还是有问题。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觉得她冷,其实不是,她只是习惯在热闹的场合想工作。
掌声还没落下去,她余光捕捉到一点异样。
人群的缝隙里,有两个人在逆着走。
所有人都在往舞台方向看,只有那两个人反着人流的方向穿过来,步伐不快也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前面那个男人三十出头,穿深灰色夹克,里面一件黑色高领衫,没打领带。后面跟着的稍矮些,寸头,肩膀很宽,外套下面腰间鼓出一小块——那个位置,林见鹿写过太多次了。
枪套。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过去了。
写了六年悬疑,她对“不对劲”这三个字有近乎本能的嗅觉。这两个人不是宾客。宾客进门要签到、要换胸牌、要被引导入座。这两个人什么都没有,保安甚至没有拦他们。
能让酒店保安主动放行又不需要出示任何东西的人,类别很有限。
前面那个男人已经走到舞台边上了。
主持人还在念赞助商名单,没注意到他。经纪人周姐端着一杯橙汁从侧面绕过来,大概是想提醒林见鹿一会儿的采访安排,走到一半也停住了。
男人没有上台。他站在台下,仰头看着林见鹿。
那个角度,追光只能照到他半张脸。五官轮廓很深,下颌线条干净,眉骨压得比较低,整张脸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帅,是不太好惹。
“林见鹿女士。”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压过了背景音乐。
林见鹿低头看他。
“我是。”
“市刑侦支队,顾西洲。”他没有掏证件,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站着,“耽误您几分钟。”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林见鹿注意到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不是“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吗”,是“耽误您几分钟”。
——没给她说不的余地。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离舞台最近的那桌是平台的运营总监,正拿手机对着这边拍。
林见鹿从台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临时搭建的木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顾西洲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比想象中要矮一些。穿了高跟鞋,也只到他下巴。
“顾队长,”她叫出了他的职务,语气平稳,“什么事?”
顾西洲没有回答,而是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抽出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见鹿眯了一下眼——不是因为亮度,是因为屏幕上的内容。
一张高清照片。
拍摄地点应该是某个室内现场,打了专业的取证灯。画面正中,一只戴着白色乳胶手套的手正用不锈钢镊子夹着一枚胸针。
胸针不大,大概拇指指甲盖的尺寸,造型是一只展翅的乌鸦,翅膀末端勾成倒刺状,鸦眼的位置嵌了一颗很小的红色宝石——或者是玻璃,照片上分辨不出来。
乌鸦的喙部微微张开,衔着一截断裂的锁链。
林见鹿的呼吸停了大概零点三秒。
这个间隔短到旁边任何人都不会察觉,但顾西洲察觉了。他一直在看她的眼睛。
“认识?”他问。
林见鹿没有马上回答。
她当然认识。
这枚乌鸦胸针是她亲手设计的。去年十一月,《雨夜屠夫》的剧本进入终稿阶段,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来设计凶手“裁缝”的视觉符号。画了十几版草稿,最终定下了这个方案——展翅乌鸦,衔断锁链,红色鸦眼。
这个设计只出现在她个人电脑里的终稿设定文档中。没有发给编辑,没有发给平台,没有发给任何人。连周姐都不知道。
因为在最终播出版本里,她把凶手的标志物改成了一枚更常规的黑色纽扣。乌鸦胸针的方案被她否掉了,理由是“太戏剧化,观众会觉得刻意”。
一个被否掉的、从未公开的设计,出现在了刑侦支队的取证照片里。
林见鹿抬起头,和顾西洲对视。
“在哪儿拍的?”她问。
顾西洲收回平板,关了屏幕。
“昨晚十一点左右,城西柳园小区,一起凶杀案的现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报天气预报,“死者身边发现了这枚胸针。”
城西柳园小区。林见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认识那个地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问得合情合理,换任何一个人被警察堵在庆功宴上,第一反应都是这个。
顾西洲没有直接回答。
他身后那个寸头刑警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挡住了从侧面冲过来的周姐。周姐穿着八厘米的细跟鞋跑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惊恐之间,张嘴刚要说话——
寸头刑警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周姐的嘴合上了。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二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这一眼让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那不是威胁,甚至不是警告,就是一种很纯粹的“别过来”。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可能是音控师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也可能是有人打了招呼。总之整个宴会厅忽然安静下来,三百多双眼睛一起看过来,目光密集得像实体。
有人举起了手机。
顾西洲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林见鹿。
“林女士,”他把平板收回口袋,“我们目前正在调查这个案子,您是国内最知名的悬疑剧本作家之一,想邀请您到支队来,帮我们从专业角度分析一下现场的某些……布置痕迹。”
他用了“邀请”。
林见鹿差点笑出来。
刑侦支队的队长,带着一个腰间别枪的下属,在她的庆功宴上展示取证照片,然后说“邀请”。这种措辞上的精准拿捏,她只在自己写的剧本里见过。
有意思的是,顾西洲没有当着两百人的面说“你是嫌疑人”。他甚至没有暗示。他用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协助调查。
你是专家,我们需要你的专业意见。多体面。多无害。
但林见鹿太清楚这套话术了。
如果她拒绝,性质就变了。一个清白的人为什么要拒绝帮助警方?更何况全场两百人都在看着,无数手机在录像。她今晚的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句话,明天都会出现在热搜上。
顾西洲把她的退路堵得干干净净,而且堵得漂亮。
“好。”林见鹿说。
她转过身,对着已经快哭出来的周姐说:“明天上午十点跟博观传媒的会照常开,PPT在我电脑D盘,文件夹叫'博观0315',密码是我的生日。采访推到后天,跟记者说我临时有事,别解释太多。”
周姐嘴唇哆嗦了两下:“见鹿——”
“回头再说。”
林见鹿弯腰把脚上那双八厘米的高跟鞋脱了,换上她塞在台侧的平底皮鞋——这是她的习惯,永远会在活动现场备一双能走路的鞋。
她拎着高跟鞋走向顾西洲,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刚被刑警队长“邀请”走的人。
“顾队长,走吧。”
顾西洲微微偏了一下头,大概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但也只是那一下,随即他转身在前面带路,寸头刑警跟在林见鹿侧后方,三个人穿过宴会厅。
两百人看着他们走。没有人说话。
酒杯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了。
林见鹿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右手推开门,玻璃门外的走廊上——
闪光灯炸了一片。
至少七八个记者堵在外面,长枪短炮对准门口。快门声响成一片,白色闪光连续亮起。
有人喊:“林见鹿老师!请问你为什么跟警察在一起?”
另一个声音更大:“是不是出事了?”
林见鹿的脚步顿了一拍。
顾西洲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轻轻抬了一下,寸头刑警立刻从侧面上前,用身体挡住了记者最近的一台摄像机。
“让一让。”寸头刑警说了三个字。
记者被他推开半步,但快门没有停。林见鹿被拍了至少二十张照片——她和两个便衣男人一前一后走在酒店走廊里的照片。
这些照片会怎么被解读,她想都不用想。
上了车之后,门关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
警车内部比她预想的干净,后座中间有一道金属隔栏,驾驶位的寸头刑警已经发动了引擎。顾西洲没有坐副驾驶,而是坐在她旁边的后座。
车开出酒店地下车库的时候,顾西洲从前排靠背后面的置物袋里取出一个东西。
透明密封袋。
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他递过来。
林见鹿接过密封袋,隔着塑料薄膜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现场照。
一具女性尸体仰面倒在地板上,双臂向两侧展开,左腿弯曲,右腿伸直,头部微微偏向左侧。灯光很暗,背景里有一扇没关严的窗户,窗帘被风吹起一角。
死者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散开铺在深色地板上。
林见鹿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的手指收紧了。
这个姿势。
双臂展开的角度,左腿弯曲的弧度,头部偏转的方向,甚至那条裙子散开的形状——和她去年画的那张草图一模一样。
《雨夜屠夫》第一幕,“裁缝”的第一个作品。她在剧本里写过一段描述,又觉得文字不够直观,于是自己画了一张插画草图贴在设定文档里。那张草图画得很粗糙,用的是数位板,线条歪歪扭扭。
但构图是一样的。
姿势是一样的。
连那扇半开的窗户都是一样的。
林见鹿把密封袋放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从她脸上扫过去,明暗交替。
顾西洲一直在旁边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林见鹿开口了。
“这张草图,”她说,“我只存在自己的电脑里。本地硬盘,没有上传过任何云端。”
顾西洲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什么都没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见鹿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右手食指在密封袋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车内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引擎的低频嗡鸣声和偶尔传来的无线电呼叫声。
这一夜,大概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