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侦支队的审讯室在负一层，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林见鹿被带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几个细节：没有手铐，椅子是软包的，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刚倒的。
这间屋子不大，四面白墙，顶上两排日光灯管把所有阴影都杀干净了。角落里有一台落地式录像设备，红灯亮着。
她坐下来。
顾西洲坐在对面，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林见鹿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放下。
顾西洲这才拆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往她面前推。
第一张：特写。一个绳结。
林见鹿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绳结。双环反扣，尾端留出三厘米的余量，然后绕回第二个环扣内侧固定——这是她在剧本第三幕里花了整整一页纸描述的打法。她当时为了写这段专门查了航海绳结的资料，改了三个版本才定稿。这种打法在现实中极其罕见，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凭空发明出来的。
第二张：全景。客厅茶几上摆着六件物品——一只空杯，一把剪刀，一卷胶带，一本翻开的书，一支笔，一面小圆镜。
排列顺序从左到右，按照“裁缝”的仪式逻辑：量、裁、缝、读、签、照。
剧本第四幕的原文。一字不差。
第三张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受害者口中塞着一团纸。照片放大后能看清纸上的印刷字体，是剧本的某一页。
她认出了那一页。第七十三页，“裁缝”对第一个受害者说的独白：“你不懂我的手艺，所以你只配做布料。”
林见鹿把所有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到第六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张，”她把那张照片从中间抽出来，“光不对。”
顾西洲没接话。
“剧本里写的是'裁缝'站在门口的位置，用走廊的灯光作为背光。光源在身后，所以受害者脸上应该是阴影。”她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上死者面部的高光区域，“但这张照片里光源是从右侧上方四十五度打下来的，是卧室的吊灯。”
她抬起头，看着顾西洲。
“布置这个现场的人看过剧本，但他是用自己的理解去还原画面，不是用凶手的视角。这两者有差别。写剧本的人一定知道凶手站在哪里，光从哪里来。抄剧本的人只能照着文字描述去摆，摆得再像，视角是反的。”
说完这段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西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顺着她的分析往下走，而是把那张照片拿回去，重新塞进那叠照片中间，然后打开了桌上一个蓝色文件夹。
“死者叫周瑶，网名'故事拆骨人'，全网粉丝三百二十万。”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微博截图推过去，“三个月前她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雨夜屠夫：一个编剧的自我意淫》，阅读量两千多万，核心观点是你的剧本逻辑漏洞百出，裁缝这个角色的行为动机站不住脚。”
林见鹿看了一眼截图。她记得这篇文章，当时在业内传得很广，她的制片人还专门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回应。她说不用。
“所以你们认为我因为一篇差评杀了人？”
顾西洲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到文件夹的下一页。
“你的手机信令记录。”他把一张标注了时间和基站位置的表格推过来，用笔尖指了其中一行，“十一月十四号，下午两点到四点十二分，你的手机信号出现在案发地点半径八百米范围内，停留时间两小时十二分钟。”
林见鹿看着那行数据，眉头动了一下。
“十一月十四号。”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那天下午我在万柳那边看景，《雨夜屠夫》有一场戏需要一栋老式居民楼做外景——”
“案发地点就在万柳。”顾西洲打断她，“金桂园小区，7号楼，4单元，602。和你看景的那栋楼直线距离不到四百米。”
林见鹿没再解释。她看得出来，在这个逻辑链条里，任何解释都会被编织进去。看景变成踩点，差评变成动机。每一个事实单独拿出来都有别的解释，但串在一起，指向只有一个。
顾西洲合上文件夹，从下面又抽出一份材料。
A4纸，打印的，上面是一个文件属性的截图。文件名：《雨夜屠夫》终稿_v12_FINAL.fdx。创建日期：2024年9月3日。修改日期：2024年9月3日。文件大小：4.7MB。
“这份文件是从周瑶的个人电脑里提取出来的。”顾西洲说，“终稿。版本号v12。创建日期九月三号。”
他停了一下，确认她在听。
“你的剧本首映礼是十月十八号，首批内部审片是十月一号。九月三号，这个剧本还在你和你编辑的手里。”
林见鹿盯着那个截图上的日期。
九月三号。她记得那天。那天她和编辑赵薇薇在工作室里通了最后一版定稿，晚上十一点多才结束。v12就是最终版本号。这个版本只存在两个地方：她自己的电脑，和赵薇薇的邮箱。
“你们问过赵薇薇了？”
“正在问。”
门被敲了三下。寸头刑警推门进来，走到顾西洲旁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林见鹿只听到最后三个字：“确认了。”
寸头刑警退出去，门关上。
顾西洲看着林见鹿，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的编辑赵薇薇刚才做了笔录。”他说，“她确认终稿v12在定稿当晚通过加密邮件发送给你之后，她本人立刻删除了邮件和本地备份。此后没有转发、没有拷贝、没有以任何形式将文件交给第三方。她的邮箱登录记录和电脑操作日志都支持这个说法。”
他把那份笔录摘要放在桌上，和之前所有的材料并排摆着。
绳结照片，现场全景，死者口中的剧本纸页，动机，信令数据，文件元数据，编辑证词。
一条完整的链。每个环节都扣上了。
林见鹿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面前铺了大半张桌子的材料，手指搭在那杯温水的杯沿上，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我要看那份电子稿的完整元数据。”她说，“文件属性截图不够。我需要看fdx文件的内嵌元数据——创建工具、编码格式、字体嵌入信息。我用的写作软件是定制版的Final Draft，我自己改过一个参数——”
“技术部门正在做深度分析。”顾西洲的语气没有起伏，“结果出来之前，你看不到。”
“如果你们拿到完整元数据，就能验证那个文件到底是不是从我的电脑上导出的。这很重要。”
“我知道什么重要。”
顾西洲从文件夹最底下取出一张表格，填好的，盖了章。
“林见鹿，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七条，你现在是本案第一嫌疑人。这是拘留二十四小时的通知书，从现在开始计时。”
他把通知书和一支笔推到她面前。
林见鹿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格。抬头看了看顾西洲。然后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稳。
顾西洲把签好的通知书收走，站起来。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本印刷版的《雨夜屠夫》剧本，封面是美术组设计的那版墨绿底色，烫银字；旁边是一份案卷副本，蓝色封皮，大概三十页左右。
林见鹿看着这两样东西。
“你们留这个给我看？”
顾西洲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头也没回。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监控室在走廊另一头。三面墙上挂着六块屏幕，其中一块正对着审讯室的全景画面。画面里林见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剧本和案卷，整个人被日光灯照得没有一点阴影。
寸头刑警站在监控台旁边，端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头儿，”他看着屏幕上的林见鹿翻开了案卷第一页，“你把案卷留给嫌疑人看——这不合规矩吧？”
顾西洲站在他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屏幕。
“让她看。”
寸头刑警转头看了他一眼。
顾西洲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画面里，林见鹿翻过了案卷的第二页、第三页，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都停留十几秒。她翻页的动作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放慢。
“看她自己的'作品'，”顾西洲说，“看她能找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