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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03 08:51:49

纽扣批号的化验单在支队内部转了一圈。

0423、0431、0419。三个毫无关联的数字,把原本铁板一块的定性砸出了第一道裂缝。

技术组长把化验单复印了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送主办,一份递到法制科。法制科的老周看完以后摘了眼镜擦了擦,说了句:“这个……得再议。”

“再议”两个字在刑侦系统里的意思很明确——有人动摇了。

中午碰头会上,魏副队长还在坚持原来的判断,但说话的底气已经没早上那么足了。他翻着化验单,翻了两遍,提了一个问题:“会不会是她故意用不连号的纽扣,就是为了让我们觉得不是她干的?”

这个问题抛出来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技术组长推了推眼镜:“如果按这个逻辑,她在审讯室里主动提出检验批号,就是为了展示'不连号'这个结果,从而误导我们认为存在模仿犯?”

“对。”

“那她为什么要在剧本里写连号的设定?人物小传是附录,不在公开版本里。如果她不说,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她完全可以不提。”

魏副队长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顾西洲全程没参与讨论。他坐在会议桌最远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听完所有人发言,起身走了。

下午一点十四分,林见鹿的律师到了。

律师姓方,方砚秋,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黑色西装,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戒指,右手拎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公文包。她在会客室等了二十分钟,签了三份文件,才被带到审讯室。

林见鹿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正在用那支笔在案卷背面的空白处画一张人物关系图。她抬了一下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吃了吗?”方砚秋问。

“馒头。”

“那不叫吃。”方砚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叠材料,“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先说能用的。”

方砚秋从材料中间抽出一份文件,两页纸,装订得整整齐齐。

“案发时间,十一月十四号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法医给的窗口期。当晚八点半到十一点四十五分,你在参加一个线上剧本研讨会,平台是腾讯会议,房间号我记录在这里了。全程开摄像头,参会人数三十七人,其中有八个是业内编剧,两个制片人,一个平台的内容总监。会议录屏我已经拿到了备份,时长三小时十五分钟,你的画面从头到尾没有中断过。”

她把文件推过去。

“三十七个人可以证明你当晚坐在自己家里对着电脑开会。中间你还跟一个叫陈思远的编剧吵了十五分钟的架,关于第二幕转折点是否需要增加一场追车戏。那段录屏我反复看了两遍,你骂人的时候表情管理很差,不像是提前录好的。”

林见鹿看完那两页纸,把文件放下。

“你把这个交给顾西洲了?”

“复印件已经递到他办公室了。原件在我手上。”

“他什么反应?”

方砚秋的表情有一个微妙的停顿。

“没反应。收了,说知道了。”

“然后呢?”

方砚秋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然后他申请了延长拘留。”

审讯室的日光灯嗡了一声。可能是灯管老化,也可能是林见鹿的错觉。

“理由?”

“我念给你听。”方砚秋把那张纸拿起来,“'犯罪嫌疑人林见鹿系职业剧本作家,具备高度的叙事构建能力和逻辑推演能力。其提供的不在场证明虽有多人佐证,但鉴于本案犯罪手法本身即源自嫌疑人创作的剧本,不排除嫌疑人以同等能力预先设计不在场证明的可能性。现有证据不足以排除嫌疑人通过雇佣、教唆或操控第三方实施犯罪的可能,申请依法延长拘留期限至——'”

“行了。”林见鹿打断她。

方砚秋把纸放下。

两个人对坐了几秒。

“他的意思是,”林见鹿说,“我写剧本写得越好,我的嫌疑就越大。我的不在场证明越完美,越像是我提前安排的。”

“对。”

“那我要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呢?”

“那你嫌疑更大。”

林见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从他的逻辑出发——是的。你的能力本身就是嫌疑。这个套很难解。”

方砚秋合上公文包,停了一下,又打开,从最底层掏出一个平板电脑。

“还有一件事。坏消息。”

她点开一个新闻页面,把平板转过来放在林见鹿面前。

标题很长,用的是那种自媒体惯用的断句格式——

《独家丨“雨夜屠夫”编剧林见鹿被警方带走调查:知情人曝光其长期操控粉丝,附聊天记录》

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阅读量已经过了五百万。

林见鹿没有马上点开正文。她先看了一眼发布账号——“深瞳调查局”,头像是一只放大镜,认证信息写着“独立调查记者团队”。粉丝数一百二十万。

她点开正文。

文章写得很长,大量使用“据知情人透露”“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表示”这类措辞。核心内容有三块:第一,林见鹿被警方从庆功宴上带走的经过,细节精确到她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坐的哪辆警车;第二,她与死者周瑶之间的“恩怨”,把那篇差评长文重新翻出来加了大量渲染;第三——

聊天记录截图。

一共七张。

截图里的对话双方,一边是“鹿鹿老师”,头像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女性侧脸;另一边是不同的用户名,每张截图里的对话对象都不一样。

对话内容经过筛选,每一段单独看都有问题——

“你帮我盯着她的微博,有新动态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种人就该让她知道什么叫代价。”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问为什么。”

“乖,听话。”

林见鹿一张一张看完。

然后她把平板推回去。

“这些是拼的。”

方砚秋点头:“我看出来了。字体渲染不统一,前四张的气泡圆角和后三张差了一个像素。但普通读者看不出来。”

“谁发给媒体的?”

“文章里写的是匿名邮箱投稿,我让助理查了一下,邮箱是临时注册的,用的是境外邮件服务商,溯源难度很高。”

林见鹿没说话。

她重新拿起那个平板,把评论区往下翻了翻。前排高赞评论的画风很统一——

“果然是搞悬疑的,连操控粉丝都这么有套路。”

“写杀人剧本的人真的杀了人,现实比剧本精彩。”

“周瑶姐姐说得没错,这个人心理有问题。”

也有替她说话的,但被踩到了折叠区。

她关掉页面,把平板还给方砚秋。

“他不只是在模仿犯罪。”

方砚秋看着她。

“杀周瑶是第一步。让所有人以为是我干的,是第二步。让我被抓进来,是第三步。现在这些聊天截图、媒体报道、舆论发酵——是第四步。”

林见鹿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他在写一个剧本。主角是我。”

方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见顾西洲。”

“现在?”

“现在。”

方砚秋站起来去敲门。五分钟后,顾西洲出现在审讯室门口。

他换了一件衬衫,灰蓝色,袖子卷到小臂中间。下巴上的胡茬刮了,但眼底的青色还在。他进来以后没坐下,站在桌子侧面,一手撑着桌沿。

“你要延长拘留。”林见鹿开口。

“申请已经批了。”

“批了多久?”

“你律师没告诉你?”

“我想听你说。”

顾西洲看了她两秒。“七天。”

方砚秋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会提出异议——”

“方律师,”林见鹿抬手打断她,“等一下。”

她转回来看顾西洲。

“你不相信我的不在场证明。”

“我没说不信。我说不能仅凭这个排除你。”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排除你需要找到真正的凶手。在那之前,你的嫌疑不会因为一份录屏自动消失。”

“所以你现在的方向是——查我身边的人。查谁可能被我'操控'。”

顾西洲没否认。

“你排查的范围有多大?”

“你的社交账号关注列表,私信记录,剧本杀社群的活跃成员,你参加过的线下活动签到名单,你的读者群,你的——”

“浪费时间。”

顾西洲停住了。

“你在往一个不存在的方向挖。”林见鹿说,“你假设我操控了一个人去杀人,那这个人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第一,他拿到了我的终稿v12;第二,他有足够的理解力去还原剧本中的犯罪场景;第三,他愿意为我杀人。这三个条件缺一个都不行。你觉得我身边有这样的人?”

“我觉得你身边有什么人,不是你告诉我的,是我查出来的。”

“那你查。”林见鹿说,“查一个星期,查出来算你赢。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你看过那些聊天截图了?”

顾西洲的表情变了一个极细微的幅度。他看了方砚秋手里的平板一眼。

“十一点二十分推送的。我看了。”

“截图是假的,你能看出来。但发截图的人是真的。”林见鹿说,“他在看着我们。他知道我被抓了,知道你在查什么方向,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来强化你的判断。那些截图就是喂给你的——你要查我身边的人?他给你看我'操控'别人的证据。你不觉得太巧了?”

顾西洲没接话。

“他杀了周瑶,用的是我的剧本。他让你抓了我,用的是我的动机、我的行踪、我的文件。现在他在引导舆论,用的是伪造的聊天记录。每一步都是在用我的东西打我。”

她往前倾了一点。

“我能帮你找到他。”

顾西洲看着她。

“他模仿的是我的'裁缝',但他模仿得不对。哪里不对、为什么不对、这些偏差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些东西只有我能看出来。法医能看勒痕,技术组能看批号,但没有人比原作者更懂一个角色的行为逻辑。”

“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跟你省时间。”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砚秋很识趣地没开口。

“你要什么?”顾西洲问。

“完整案卷。不是摘要,不是你筛选过的部分,是全部。包括法医完整报告、现场勘查全套照片、所有证人笔录、技术分析的原始数据。”

“还有呢?”

“物证查看权。我要亲眼看到那些纽扣、那段绳索、那团塞在死者嘴里的纸。照片不够,我需要看实物。材质、磨损程度、折叠方式——这些东西照片传达不了。”

顾西洲的手从桌沿上移开,抄进裤兜里。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嫌疑人要求查看全部案卷和物证,这个先例一开——”

“那就别叫我嫌疑人。叫顾问。”

“你还是嫌疑人。”

“那就让我做一个有用的嫌疑人。”

顾西洲没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角落那台录像设备旁边,背对着林见鹿站了大概十秒。

录像设备的红灯一直亮着。

他转回来。

“换个地方。审讯室不适合做这些。”

林见鹿抬头看他。

“支队四楼有一间独立办公室,原来是信访接待用的,后来空出来了。我让人收拾一下,把你需要的材料搬过去。有网络接口但不通外网,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收起来。

“你人不能离开那间屋子。吃饭、休息、上厕所都有人跟着。你要看什么材料提前写申请单,我批了才能拿。物证只能在有两名以上警员在场的情况下查看,不能拍照,不能手写临摹,看完物归原处。”

他一条一条地说,语速不快,每一条都不容商量。

“你做出的任何分析、推断、侧写,第一时间交给我。不经过我的同意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律师。”

方砚秋终于忍不住了:“这一条——”

“方律师可以随时来探视。”顾西洲看了她一眼,“但案件分析的内容属于侦查秘密,这个没得谈。”

方砚秋看了看林见鹿。

林见鹿点了一下头。

方砚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还有最后一条。”顾西洲说。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桌子的案卷、照片、化验单和空咖啡杯。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你有任何隐瞒、误导、或者利用接触案卷的机会串供、毁证——哪怕只有一次——我会亲自把你送进看守所。不是拘留,是逮捕。你明白?”

林见鹿和他对视。

“明白。”

顾西洲直起身,拉开门。

走廊里,寸头刑警已经等在那了,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四楼收拾好了?”顾西洲问。

“刚搬完桌子。空调不太好使,我让后勤去修了。”

“别修了,搬个电暖器上去。”

顾西洲走在前面,林见鹿跟在后面,方砚秋走在最后。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碰。

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寸头刑警落后了两步,凑到顾西洲耳边。

“头儿,你真信她?”

顾西洲没回头。

“不信。”

“那你还——”

“不信她,但信她的本事。”

寸头刑警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琢磨透。

四楼尽头那间办公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铁皮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朝北,光线一般。桌上已经摞了两摞文件——一摞是完整案卷,另一摞是技术组的分析报告。

林见鹿走进去,先看了一圈窗户和门的位置,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她翻开案卷第一页的时候,顾西洲还站在门口。

“顾队长。”

顾西洲停下来。

“你申请延长拘留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我有可能操控了别人,还是你需要一个理由把我留在这里?”

顾西洲看着她。门框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一半在走廊里,一半在房间里。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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