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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03 08:51:49

四楼那间办公室的空调确实没修好,电暖器倒是很快搬上来了。一台老式油汀,插上电以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打呼噜。

林见鹿没管空调的事。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翻案卷,而是把整张办公桌清空。文件柜里的杂物、桌上的台历、一个不知道谁留下的马克杯——全部搬到墙角。

然后她找看守要了一块白板。

看守去问了寸头刑警,寸头刑警去问了顾西洲。二十分钟后,两个后勤的人扛了一块一米八乘一米二的磁性白板上来,靠墙立着。白板架子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了两公分。林见鹿看了一眼,没提。

她从文件柜最上层的抽屉里翻出半盒白板笔——四根,红蓝黑绿各一根。红色的干了,她拧开闻了闻,扔进垃圾桶。剩下三根够用。

下午两点,她开始在白板上写字。

最上方居中位置,黑色笔写了一个词:读者。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左边写“已知”,右边写“推断”。

已知那一列很短。性别不确定。年龄不确定。与死者周瑶的关系不确定。获取剧本终稿v12的渠道不确定。几乎所有关键信息都是空白。

推断那一列稍长一些。

她写:

“一、熟读剧本正文,但未接触过附录和人物小传。获取渠道大概率是数字文件而非纸质手稿——纸质手稿只有三份,分别在我、制片人陈岚、导演赵牧手中,附录装订在手稿最后。数字文件是分批次发送的,附录从未包含在任何一次电子邮件传输中。”

“二、具备一定的犯罪现场布置能力,但缺乏专业训练。勒痕方向的错误说明他没有做过人体实验或系统学习过窒息机制,他对'从身后勒颈'的理解来自影视作品而非解剖学。”

“三、强迫性人格特征,但不是真正的强迫症。纽扣的摆放、物品的等距排列,他在执行这些仪式化行为时追求形式上的完整,但对底层逻辑缺乏理解。类似于一个人背诵了整本菜谱却分不清盐和糖。”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退后两步看整块白板,把第三条里“分不清盐和糖”划掉了。这是她当编剧时的毛病,总忍不住往分析里塞修辞。

她重新写:

“三、行为模式有仪式化倾向,但驱动力不是内在的强迫冲动,而是外部模板的约束。他在'演'一个强迫症患者,而不是'是'。”

白板左下角,她用蓝色笔画了一条时间轴。

从十一月十四号往前推。剧本终稿v12的完成日期是九月二十八号。从完成到杀人,中间隔了四十七天。这四十七天里,凶手要完成以下步骤:获取剧本、阅读理解、选定目标、踩点准备、购买道具、实施犯罪。

四十七天,六个环节,平均每个环节不到八天。不算充裕,但也不算仓促。

关键问题在第一步——他怎么拿到的终稿。

林见鹿在白板右上角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了三个名字:自己、陈岚、赵牧。

框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了一个问号。

这条线代表的问题是:除了这三个人,还有谁有可能接触到终稿v12的电子文件?

她翻开案卷里自己被问询时的笔录,找到关于文件传输的部分。九月二十八号完稿后,她通过加密邮件将终稿发给陈岚和赵牧,同时上传了一份到制作公司的内部云盘。云盘的访问权限设置为“仅限项目组成员”,一共七个人有权限——她自己、陈岚、赵牧、副导演、摄影指导、美术指导、还有一个制片助理。

七个人。

她把这七个名字写在方框下方。

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云盘的访问记录。

她拉开门,走廊里站着一个年轻女警,二十三四岁,扎着马尾,制服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羽绒服,正靠着墙看手机。

“我需要调取一个企业云盘的访问日志。”

女警抬头,收起手机。

“哪个平台?”

“坚果云,企业版。账号是岚牧影视的项目组共享空间。我需要从九月二十八号到十一月十四号之间,所有用户对'雨夜屠夫终稿v12'这个文件的访问记录——谁打开过、谁下载过、什么时间、用什么设备。”

女警转身去打电话。

林见鹿回到白板前继续写。写了大概四十分钟,白板已经填了三分之二。人物关系、时间节点、行为逻辑链、三条可能的剧本获取路径——整块板子看起来像一面潦草的战争地图。

下午四点过几分,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不是女警,是技术组长。四十多岁那个,戴眼镜。他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白板,脚步顿了半拍,才转向林见鹿。

“有个东西你需要看一下。”

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几张打印纸。

“那个给媒体爆料的匿名邮箱,我们查了。”

林见鹿接过来。

“注册邮箱用的是ProtonMail,瑞士的加密邮件服务商,本身不提供用户IP给任何第三方。但这个人在注册邮箱的时候犯了一个错——他用同一台设备,在同一天,登录过一个普通的Outlook邮箱。Outlook的登录日志我们拿到了,IP指向一个商用VPN节点。VPN的出口在新加坡,但我们往上游追了三层——”

技术组长把打印纸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网络拓扑图。

“流量最终回溯到一个暗网入口节点。经过Tor网络的几次跳转之后,我们找到了一个论坛。”

他把第三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网页截图。黑色背景,白色字体,页面顶部有一行英文:The Perfect Crime Club。

下面是一排帖子标题。大部分是英文,少数几个中文。

技术组长用手指点了其中一个中文标题。

《实践笔记:关于〈雨夜屠夫〉第一章的复现报告》

发帖人ID:读者。

发帖时间:十一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七分。案发后不到二十八小时。

林见鹿把那张截图拿起来,看了很久。

“全文打印了吗?”

技术组长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沓纸,差不多有十五页。

“论坛里这个账号一共发了十一个帖子。第一个帖子是两个月前注册时发的自我介绍,最后一个帖子是今天凌晨两点更新的。全部内容都在这里。”

林见鹿没急着翻。她先看了看帖子列表的截图,把十一个帖子的标题和发布时间按顺序扫了一遍。

第一帖:《新人报到,向各位前辈致敬》——九月十五日。

第二帖:《推荐一部国产悬疑剧本,或许是近五年最好的犯罪叙事》——九月二十日。

第三帖:《关于〈雨夜屠夫〉中“裁缝”人物设定的深度解析》——十月三日。

第四帖到第七帖,标题都围绕剧本的技术细节展开——犯罪手法的可行性分析、现场布置的空间逻辑、受害者选择的心理学依据。发帖频率大概每周一到两次,时间集中在凌晨。

第八帖画风变了:《我决定做一件事》——十一月一日。

第九帖:《准备工作:第一阶段完成》——十一月九日。

第十帖就是那篇复现报告——十一月十五日。

第十一帖——

林见鹿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标题是:《致林见鹿老师的一封信》。

发布时间:今天凌晨两点零四分。

她翻到最后几页,找到第十一帖的全文打印稿。

帖子不长,大概六百字。开头是:

“老师,我知道您现在的处境。我很抱歉,但也很兴奋。”

“您创造了'裁缝',但您把他关在了纸面上。二十四集的篇幅,一百三十二页的剧本,他活在台词和舞台指示之间,从来没有真正呼吸过。”

“我让他呼吸了。”

“第一章的复现已经完成。我尽可能忠实于您的原作,但我必须承认,有些地方我做了调整。不是因为您写得不好,而是因为现实比文字更复杂。绳索的阻力、人体的重量、血液凝固的速度——这些东西不是坐在书桌前能计算精确的。”

“您看到了吗?我正在让您的艺术变成现实。”

“但下一个章节,我想加一点我自己的理解。”

“希望您不要失望。”

落款:您最忠实的读者。

林见鹿把这页纸放在桌上,手掌压着纸边,没出声。

技术组长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追踪结果呢?”林见鹿问。

“论坛服务器架设在冰岛,域名注册信息是假的,管理员联系方式也是加密通讯。'读者'这个账号的登录IP每次都不一样,全部经过Tor网络多层加密跳转。我们联系了国际刑警的网络犯罪部门,对方说配合可以配合,但走流程最快也要两周。”

技术组长推了推眼镜。

“说白了,短期内追不到人。”

林见鹿没回应这个结论。她把十五页打印稿按顺序铺在桌面上,从第一帖开始重新读。

这次读得非常慢。

顾西洲是傍晚六点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饭盒——食堂的标准晚餐,一荤两素一个汤。他把其中一个放在林见鹿桌角,自己的那个没打开,搁在窗台上。

林见鹿正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多了很多东西——十一个帖子的发布时间被标在时间轴上,每个帖子旁边用绿色笔写了简短的批注。

顾西洲先看了白板,再看桌上铺满的打印稿,最后看林见鹿。

“你的人看过了?”林见鹿问。

“看了。网安那边也介入了。”

“他们什么判断?”

“认为发帖人大概率就是凶手。第十帖里有三个现场细节从未对外公布过——绳索打结的具体方式、死者右脚鞋子脱落的位置、以及房间里一把椅子的朝向。只有到过现场的人才可能知道。”

林见鹿点了一下头。她拿起蓝色白板笔,在“读者”那个方框下面加了一行字:

“不藏,要说话。”

顾西洲看着这四个字。

“一般的连环案犯罪人有两种模式。”林见鹿背对着他说话,视线没离开白板,“一种是沉默型,杀完人消失在人群里,绝不留下任何可追踪的信息。另一种是表演型,需要观众,需要回应,需要有人看见他的'作品'。”

她转过身。

“这个人是第二种,但他又和典型的表演型不一样。表演型犯罪人给警方写信、给媒体寄包裹,目的是挑衅执法机构,获得权力感。他不是。他写信的对象不是警察,不是媒体——是我。”

“他要的不是权力感?”

“他要的是评价。”

顾西洲没说话,等她往下讲。

“你看他的用词。”林见鹿从桌上拿起第十一帖的打印稿,“'我尽可能忠实于您的原作'、'希望您不要失望'。这不是挑衅的语气。这是一个学生交作业的语气。”

她把打印稿翻到第三帖——那篇对“裁缝”人物设定的分析。

“这篇帖子写了将近三千字,分析'裁缝'的行为动机。他的核心论点是——'裁缝'杀人是因为恨。恨那些他认为不配活着的人。恨社会对他的不公。恨那些站在高处的人往下看他的眼神。”

她把这页纸放回桌上。

“这是错的。”

顾西洲看了她一眼。

“'裁缝'不恨任何人。他杀人不是出于愤怒。我在写这个角色的时候,给他设定的核心驱动力是秩序感——他认为世界是混乱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混乱的,社会的阶层结构是混乱的。他杀人是在'整理'。就像有些人看到歪了的画框会忍不住去扶正一样,'裁缝'看到他认为'摆错位置'的人,会把他们'归位'。”

“所以他选择受害者的标准不是仇恨,是错位。”

“对。在剧本里,'裁缝'的五个受害者之间没有共同特征——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职业。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在'裁缝'的认知体系里,都占据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位置'。一个靠关系上位的主任、一个冒名顶替的大学生、一个侵占他人遗产的远房亲戚。他们的'罪'不是道德意义上的,是结构意义上的。”

她走回白板前,用黑色笔在“读者”的批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字:

“误读核心动机。将'秩序驱动'理解为'仇恨驱动'。”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 他的下一次'改编'会暴露这个偏差。”

顾西洲走到白板跟前,和她并肩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他从上到下把整块白板的内容看了一遍。

时间轴。人物分析。行为逻辑链。获取剧本的可能路径。凶手的心理侧写草稿。

还有角落里一行很小的字,写得很轻,不凑近看不见:

“他会再杀人。”

顾西洲看到了那行字。

“你确定?”

“他在帖子里说了——'下一个章节'。'裁缝'的故事有五章,五个受害者。他完成了第一章。”

“他会按剧本的顺序来?”

“不完全会。”林见鹿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时间轴上的第十帖指向一个空白区域。“他说了要加入'自己的理解'。这意味着他会在保留基本框架的前提下做修改。修改的部分就是他的原创——而原创是最暴露一个人真实面目的东西。”

她放下笔,转过来面对顾西洲。

“他抄我的时候,你们看到的是我的影子。等他开始写自己的东西,你们看到的才是他这个人。他的知识结构、他的生活经历、他对人的理解方式——全都会漏出来。”

顾西洲没马上表态。他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两手抄在裤兜里。这个姿势她在审讯室见过一次。

“你要我根据你的分析去布防。”

“我要你根据'裁缝'第二章的剧本,结合这个人可能做出的'改编',预判他下一步的目标和手法。”

“根据一个嫌疑人对另一个嫌疑人的心理侧写来部署警力。”顾西洲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你有更好的方案?”

顾西洲看着她。

走廊里传来女警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进来。

“你的饭盒凉了。”顾西洲说。

林见鹿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个没打开的饭盒。

“你的也凉了。”

顾西洲没接这个茬。他把窗台上自己那个饭盒拿起来,打开盖子。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食堂的标准配置,卖相一般。

他站在窗台边吃了两口,嚼得很快,不怎么讲究。

林见鹿也把自己的饭盒打开了。一样的菜,一样的汤。她吃了一口青菜,咸了点。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站在窗台边、一个坐在桌前,各吃各的。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筷子碰饭盒的轻响。

顾西洲吃完了,用盖子把饭盒扣上,放到一边。

“剧本第二章,'裁缝'的目标是谁?”

“一个房产中介。男性,三十四岁,因为伪造学历获得了一个他不该得到的岗位晋升。在剧本里,'裁缝'从确认目标到动手,中间间隔了十一天。”

“你觉得这个人会选同类型的目标?”

“不一定同类型,但一定是他个人认知里'占错了位置'的人——只不过他的判断标准跟'裁缝'不一样。'裁缝'判断'错位'的依据是社会结构,他的依据大概率是个人情感。”

她把筷子放下。

“顾队长,我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顾西洲看着她。

“他在帖子里说'希望您不要失望'。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失望',是'您'。”

“什么意思?”

“他下一个目标的选择,会和我有关。不是杀我——他不会杀他的偶像。但他会选一个在他看来'对我造成了伤害'或者'占据了我身边某个位置'的人。”

顾西洲手里的饭盒盖子停在半空。

“他在用行动跟我对话。第一章是考试——证明他读懂了我的作品。第二章是礼物——他要挑一个他认为我会'满意'的目标,来换取我的认可。”

办公室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窗户朝北,看不到夕阳,只有对面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顾西洲把饭盒放下,走到白板前,拿起那根绿色笔,在白板最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谁?”

林见鹿看着那两个字。

“我在想。”

顾西洲把笔帽盖上,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你今晚需要什么?”

“案发时间前后一个月内,周瑶的全部社交媒体动态。还有——”她犹豫了一秒,“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社交媒体?”

“微博、豆瓣、剧本杀APP上的个人主页。后台数据,包括谁关注了我、谁频繁查看我的主页、谁给我的每一条动态都点了赞。”

顾西洲看着她,手搭在门把手上。

“你知道你在让我查你的粉丝。”

“我知道。”

“这跟你之前说的'查我身边的人是浪费时间'矛盾了。”

林见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笔。

“之前是之前。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个'读者'。”

顾西洲没再说什么。门关上了。

油汀还在嗡嗡地响。林见鹿独自坐在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面前是吃了一半的饭盒、铺了满桌的打印稿、和一块写满字的白板。

她拿起笔,在白板最右边的空白处——几乎是角落里了——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他知道我被关在这里。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更小:

“他在等我读他的帖子。”

笔尖悬在白板上,停了两三秒。

她在第二行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又划掉了。

把问号改成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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