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半,顾清辞被手机循环播放的口琴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投下一道金线。手机还握在手里,那段一分四十七秒的音频已循环了整整一夜。
指尖划过屏幕,按下暂停。房间瞬间寂静,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她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昨天那个站在阳光里吹口琴的少年背影。挺拔的,孤独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光晕。
手机铃响了。助理小夏打来的。
“清辞姐,你醒了吗?九点半出发去影棚拍封面,车已经到楼下了。”
顾清辞沉默了三秒。
“小夏,今天的拍摄推掉吧。”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啊?可是清辞姐,这个封面我们谈了三个月——”
“违约金我来付。下周空一整天专门配合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辞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医院看林薇姐。”
挂了电话,她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淡淡青黑,脸色苍白,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自己也觉得荒唐。不过是听了一段陌生人吹的口琴,远远看了一眼背影,竟推掉筹备三个月的杂志封面,只为再去听一次那个声音。
她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林薇一个人住院无聊,忘了给她带换洗衣物,医院的营养餐不好吃。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只是借口。
她真正想见的,是那个叫陆修尘的少年。
顾清辞换上白色卫衣和牛仔裤,戴上鸭舌帽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出门前特意从冰箱拿了林薇最爱吃的草莓,又绕路买了山药排骨粥。
车行驶在深秋的街道上,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她靠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壳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昨晚睡不着时写的,只有三个字:陆修尘。
她其实很紧张。长这么大,从没主动去见过一个陌生人。
万一他已经不记得她了?万一觉得她很奇怪?万一根本不想理她?
无数问题在脑海盘旋,心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个不停。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医院门口。
顾清辞拎着粥和草莓,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她快步走进住院部,按下电梯,直奔三楼。
走廊依旧安静。顾清辞走到307病房门口,侧耳听了听。林薇正在打电话,声音中气十足,应该是在确认行程。
她松了口气,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转身朝走廊尽头的312病房走去。
脚步极轻,像做贼一样。
离312还有几步远,她停住了。病房门关着,里面静悄悄,没有琴声,也没有说话声。
顾清辞站在拐角处,手指攥着保温桶,指节泛白。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顾清辞,你可是天后,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不就是敲个门吗?
可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她在走廊徘徊了整整十分钟,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好几次走到门口,手都抬起来了,又在最后一刻缩回去。
就在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抬手准备敲门时——
“咔哒”一声。
病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修尘端着一个空玻璃水杯走出来。
猝不及防,两人打了个照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清辞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她能清晰看到少年的脸。比昨天远远看去更干净,更清秀。皮肤很白,眉毛浓密,眼睛是浅棕色的,像盛着初秋的湖水,清澈见底。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淡淡的直线。
看见她的那一刻,陆修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杯里残留的水晃出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却像没感觉到,只是定定看着她,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狂喜。
十年了。
他等了整整十年。
从那个十四岁的夏天,在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的后台,瞥见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背影开始。他追了三条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只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从此,那个模糊的背影成了他人生唯一的执念。
他写了无数首曲子,每一首都是写给她的。他去了无数城市,参加无数比赛,只为能再遇见她。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真实的。不是梦里的背影,不是照片里的模糊影像。
是顾清辞。
顾清辞被他看得不自在,慌忙放下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你好。”她先开口,声音有点小,还有点发颤,“昨天……路过,听见你吹口琴。很好听。”
“谢谢。”
陆修尘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这两个字。
两人站在门口,相对无言。
走廊很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微妙的暧昧。
顾清辞打破沉默:“那首曲子……有名字吗?”
陆修尘摇了摇头:“还没有。”
顾清辞想了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可以叫《遇见》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修尘浑身一震。
像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开,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八十年前的上海,老洋房的花园里,阳光正好。年轻的沈听澜坐在钢琴前,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转头看向身旁穿旗袍的苏清沅,轻声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好?”
苏清沅歪着头想了想,温柔一笑:“就叫《遇见》吧。遇见你的遇见。”
岁月流转,人事已非,那些过往早该沉在时光深处。
可当 “遇见” 这两个字,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轻轻说出来时,他心头仍是猛地一烫。
不是因为前世未了的遗憾在拉扯。
也不是因为记忆在逼他重复什么。
而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
让他心动的,从来不是八十年前的影子,而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是她眼里的干净,是她声音里的真诚,是她听见旋律时那份不加掩饰的动容。
是完完整整、属于今生的顾清辞。
前世的记忆只是一阵风,吹开了他的心门。
可真正让他停驻、让他眼底发烫的,
是今生这一次,真真切切的遇见。
陆修尘的眼睛微微红了。
他低下头,从卫衣口袋掏出一支黑色钢笔和一张皱巴巴的谱纸。谱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音符,正是昨天他吹的那首曲子。
他握着笔,指尖微微颤抖,在谱纸最上方认认真真写下两个字:遇见。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每一笔,都像刻在心上。
写完,他抬起头,把谱纸递给顾清辞。
“好。”他说,“就叫《遇见》。”
顾清辞接过谱纸,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带着一点水渍。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手,把谱纸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口袋。
“我叫顾清辞。”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陆修尘。”他也看着她,一字一句。
交换了名字,再无多余的话。
陆修尘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转身走向开水间。脚步有些快,甚至有些踉跄,像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顾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还放在口袋,摸着那张写着“遇见”的谱纸。心脏砰砰跳得又重又快,脸上烫得厉害。
她站了很久,直到听见开水间传来水龙头声,才回过神来,推开307病房的门。
林薇已打完电话,正靠在病床上玩手机。看到顾清辞进来,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哟,终于舍得进来了?我刚才在窗户上都看见了。”林薇晃了晃手机,“你在人家门口徘徊十分钟,手抬了八次都没敢敲门。顾清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顾清辞的脸瞬间红透。她把保温桶和草莓放在床头柜上,假装整理东西,不敢看林薇。
“你胡说什么。我就是刚巧走到那里,他就开门了。”
“刚巧?”林薇嗤笑一声,“是谁昨晚跟我说今天要补觉,结果一大早推掉三个月才谈下来的封面火急火燎跑来医院?顾清辞,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
顾清辞哑口无言,拿起一个草莓塞进嘴里,试图掩饰尴尬。草莓很甜,甜得齁人,可她却觉得心里比嘴里还要甜。
“行吧,我不逗你了。”林薇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心软了,“不过说真的,陆修尘这孩子确实不错。长得帅,有才华,还孝顺。比你之前那些绯闻对象强多了。”
“你别乱说。”顾清辞瞪她一眼,“我们才刚认识。”
“刚认识怎么了?”林薇压低声音,“我昨天特意跟护士打听了。他每天上午九点来,下午五点走。来了先陪他妈做检查,给她读报纸削苹果,中午打饭,下午就站在窗边吹口琴或写谱子。特别乖,特别安静。”
“而且护士说,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他爸妈。上次有个实习医生知道他是陆明远的儿子,兴奋跑过来要签名,他特别礼貌地拒绝了,说‘我是陆修尘,不是陆明远的儿子’。多有骨气。”
顾清辞听着,心里对陆修尘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原来他和她一样,都不想活在别人的光环里,都想做自己。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林薇说。
门开了,陆修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顾清辞时眼神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看着顾清辞,声音很轻,“刚才……谢谢你给曲子起名字。这杯水,给你。”
顾清辞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特意过来送水。
她慌忙站起接过水杯,指尖又一次碰到他的手指。还是冰凉的。
“谢谢你。”她小声说。
陆修尘点了点头,看了顾清辞一眼,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顾清辞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温水。杯子是温热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她手上,也传到心里。暖暖的。
“啧啧啧。”林薇在旁边啧啧称奇,“可以啊顾清辞,魅力不小嘛。人家都主动给你送水了。”
顾清辞白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她喝了一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
那天下午,顾清辞一直在医院陪林薇。可她总忍不住往门口看,期待那个清瘦的身影再次出现,期待再听到他的声音,期待再看他一眼。
可直到下午五点,陆修尘都没有再出现。
顾清辞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临走时她又忍不住往312病房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想来他已经陪妈妈回家了。
顾清辞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电梯。
回到家天已黑了。顾清辞第一件事就是从口袋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谱纸,小心翼翼展平,夹进自己最喜欢的笔记本里。笔记本里还夹着她小时候和林诗意的合影,现在又多了一张写着“遇见”的谱纸。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开微信。今天加了陆修尘的微信,但一直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很久。头像就是一架钢琴,背景是黑色的,很符合他的性格。
手指在输入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谢谢你的水”?太普通。“你的口琴吹得真好听”?昨天说过了。“什么时候再吹口琴,我还想听”?会不会太主动?
纠结了半小时,顾清辞终于深吸一口气,打出一行字:
“我是顾清辞。今天谢谢你的水。”
点击发送。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紧张地在客厅走来走去,一分钟看三次手机。可微信界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回复。
顾清辞心里有点失落。他是不是不想理她?还是没看到消息?或者觉得她太唐突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手机“叮”的一声响了。
顾清辞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
是陆修尘发来的。只有三个字,还有一个钢琴的表情。
“不客气。”
顾清辞看着这三个字和那个小小的钢琴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像个傻子。她把手机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柔而明亮。
原来,遇见一个人,是这么美好的事情。
原来,等待了十年的旋律,终于等到了它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