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顾清辞还没睡着。
手机屏幕停留在和陆修尘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晚上八点多发来的“不客气。”,三个字,一个简单的钢琴表情,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一百遍。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只是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就能让她开心一整晚,像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心里揣着一颗糖,舍不得吃,只是攥在手里就觉得满心欢喜。
她坐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陆修尘写给她的那张谱纸。“遇见”两个字,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她用指尖轻轻描摹着这两个字,心里软软的。
明天,又能见到他了。
这一次,她没有找任何借口。没有说要陪林薇,也没有说要送东西。她就是想去见他,想知道那个写着“等”字的谱子,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顾清辞起得格外早。她破天荒给自己做了早餐,换上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半身裙,只戴了一副细框平光眼镜,遮住眼睛里过于明显的期待。
出门前,她特意绕路买了林诗意最喜欢的智利蓝莓,又带上昨晚烤的蔓越莓饼干,装在一个精致的铁盒里。
车行驶在去医院的路上,顾清辞手心微微出汗,不停地搓着手指。小夏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忍不住笑了:“清辞姐,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
“谁紧张了。我就是有点担心林姐的身体。”
“林姐好得很呢,昨晚还跟我发微信,说今天就能出院了。”
“出院?”顾清辞心里咯噔一下。那岂不是以后就见不到陆修尘了?
看到她瞬间失落的表情,小夏笑出了声:“骗你的啦!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两天。清辞姐,你也太好骗了吧。”
顾清辞松了口气,伸手拍她肩膀:“你这丫头。”心里却忍不住庆幸。还好,还能再见到他。
电梯里,顾清辞对着反光的电梯门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按下三楼按钮。
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口徘徊。抬手,轻轻敲了敲312病房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林诗意温柔的声音。
病房里很干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白色床单上,暖洋洋的。林诗意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乐谱。
看到顾清辞,她眼睛一亮,笑着招手:“是清辞吧?快进来坐。”
“林阿姨您好。”顾清辞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听说您喜欢吃蓝莓,我特意买了点。还有我自己烤的饼干,您尝尝。”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林诗意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床边,“修尘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昨天听他吹口琴,还给曲子起名叫《遇见》,特别好听。”
顾清辞脸微微一红:“是他吹得好,我就是随口一说。”
“可不是随口一说。”林诗意笑道,“修尘这孩子从小就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一个女孩子呢。昨晚他在房间写了一晚上谱子,嘴里念叨着‘遇见’‘遇见’,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喜欢你。”
“阿姨!”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窘迫。
顾清辞转过头,才发现陆修尘坐在靠窗的小桌子后面。她刚才注意力都在林诗意身上,竟没看到他。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修长干净的手腕。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光晕。手里握着黑色钢笔,正低头看着谱子,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看到他这个样子,顾清辞忍不住笑了。原来这个看起来清冷疏离的少年,也有这么害羞的一面。
“好好好,阿姨不说了。”林诗意笑着拍拍顾清辞的手,“你们聊,我看我的乐谱。”说完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顾清辞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陆修尘身边。
他正在写一首新曲子,谱纸上密密麻麻写满音符,字迹工整漂亮。最上方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晨光。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谱纸上,将那些黑色音符照得格外清晰。
顾清辞的目光慢慢移到了谱子右上角。那里,用铅笔轻轻写着一个单独的“等”字。字迹很淡,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却又格外用力,笔尖划破了薄薄的谱纸,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指着那个字,轻声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陆修尘的笔尖猛地顿住。黑色墨水在谱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沉默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顾清辞有些后悔。是不是问得太唐突了?是不是这个字藏着他不愿提起的往事?
她刚想开口道歉,陆修尘却放下钢笔,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复杂的情绪。有孤独,有执念,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沉默了几秒,转过身,从放在椅子上的黑色双肩包里拿出一个旧得发黄的谱本。封面是黑色的,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看得出来,它被主人珍藏了很多年,翻了无数遍。
陆修尘把谱本递给顾清辞。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尖冰凉。
顾清辞小心翼翼接过,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抬头看了陆修尘一眼,他点了点头,示意她翻开。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扉页。
呼吸骤然停滞。
整整一页。没有一个音符。只有一个字:等。
从页面最下方往上,一个字挨着一个字,整整齐齐排列着。每个字旁边都用更小的字标注着一个年份。2014。2015。2016……2024。
十个“等”字。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十年。
最下面那个“等”字,字迹稚嫩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一个倔强的小孩子在许下郑重的诺言。越往上字迹越成熟,越利落。到最上面那个2024年的“等”字,已变成清瘦有力的行书,和他写给她的“遇见”一模一样。
十年的时光,浓缩在这十个字里。每一笔都刻着一个少年的执念,每一划都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等待。
顾清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能感受到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凹凸痕迹。她仿佛看到,这十年来每一年的生日,这个少年都会坐在琴房里,翻开这个谱本,认认真真写下一个“等”字。没有人知道他在等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等一个背影。等一个在十四岁那年匆匆一瞥就刻进灵魂里的背影。
顾清辞的眼眶红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无法想象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在茫茫人海里漫无目的地寻找。一年又一年,从青涩少年长成挺拔青年,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还在原地等待,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我等了一个人十年。”
陆修尘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可顾清辞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藏着的无尽孤独和委屈。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只见过她的背影一次。可是我知道,我必须等她。如果不等她,我这辈子都会遗憾。”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顾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别人都觉得我疯了,说我为了一个陌生人浪费了十年青春。可是我知道我没有疯。我能感觉到她就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总有一天,我会遇见她。”
顾清辞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可眼泪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泛黄的谱本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水渍。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等待。跨越十年的时光,不问归期,不问结果。只是因为人群中多看了那一眼,就愿意用整个青春去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林诗意放下乐谱,看着他们两个,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修尘心里的苦,只有顾清辞能懂。
顾清辞擦干眼泪,轻轻合上谱本,小心翼翼递还给陆修尘,双手捧着,像捧着一颗易碎的心。她没有追问那个背影是谁,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等这么久,也没有追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问,等到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她抬起头,看着陆修尘的眼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等你写完《晨光》,叫我好不好?”她说,“我想听完整的。”
陆修尘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像别人一样觉得他是疯子,以为她会追问他所有的事,甚至做好了她会害怕、会远离他的准备。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笑着说想听他写完的《晨光》。
那一刻,陆修尘觉得心里某个冰封了十年的角落突然融化了。有温暖的阳光照进来,驱散了所有黑暗和孤独。
原来真的有人能听懂他的沉默,能看见他心里的等待。原来他这十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他看着顾清辞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明亮的,温暖的,像星星落进了湖里。
他用力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好。”
两个字,掷地有声。像一个郑重的承诺。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陆修尘低下头继续写《晨光》,只是这一次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顾清辞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柔而明亮。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软软的。
她不知道他等了十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和那个人有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想再让他一个人等待了。她想陪着他,陪着他写完所有的曲子,陪着他等到那个他想等的人。或者,成为那个他等了十年的人。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陆修尘放下钢笔站起身:“我去食堂打饭。”
“我跟你一起去吧。”顾清辞也站起身。
陆修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并肩走着,没有说话,气氛却一点也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温馨。
走到楼梯口时,陆修尘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顾清辞。”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没有觉得我是疯子。”
顾清辞笑了,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不觉得你是疯子。我觉得,能这样坚定地等一个人十年,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
陆修尘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看着她,也笑了。
这是顾清辞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像冰雪消融,像春暖花开。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那一刻,顾清辞在心里对自己说——
陆修尘,你的等待结束了。以后,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