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意出院那天,天特别好。深秋的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洒在白色床单上,暖融融的。
顾清辞也来了,和陆修尘一起帮林诗意收拾东西。她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叠好衣服,整理乐谱,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林诗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看看站在旁边眼神一直黏在顾清辞身上的儿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辛苦你了,清辞。这几天天天往医院跑,耽误你工作了吧?”
“不耽误的,阿姨。”顾清辞笑着摇头,“能陪陪您,我也很开心。”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林诗意拍拍她的手,转头瞪陆修尘一眼,“你看看人家清辞,再看看你,笨手笨脚的。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听见没有?”
“妈!”陆修尘脸微微一红,拉过最后一个行李箱,“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顾清辞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把林诗意送回家后,陆修尘送顾清辞到楼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那……我先走了。”顾清辞打破沉默。
“好。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顾清辞坐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陆修尘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阳光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车开出去很远,顾清辞还在回头看,直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消失,她才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每天微信聊天。陆修尘说今天写了一段新旋律,说琴房楼下的猫生了小猫,说方屿又写了个bug被客户骂了。顾清辞就静静听着,偶尔回复。她从未觉得和一个人聊天会这么舒服,不用刻意找话题,就算只发一个表情也安心。
一周后的上午,顾清辞正在录音棚听新专辑小样,手机震了一下。
陆修尘发来的:“明天下午没课,要不要来我的琴房?我弹《晨光》给你听。”后面跟着小小的钢琴表情。
顾清辞眼睛瞬间亮了,几乎立刻回复:“好!”发送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太着急了,脸微微一红,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脏却砰砰跳个不停。
好不容易熬到录音结束,她立刻飞奔回家,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试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羊毛连衣裙,搭配浅棕色牛角扣大衣,头发散下来,用一个珍珠发夹别在耳后。只涂了一点豆沙色口红,整个人温柔又恬静。
第二天下午,顾清辞提前半小时出发。车停在音乐学院老校区门口,她推开车门,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金黄的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几个抱乐谱的学生走过,整个校园弥漫着安静又文艺的气息。
这里没有闪光灯,没有记者,只有音乐和青春最纯粹的样子。
她循着定位找到琴房楼。那是校园最深处一栋三层老式小楼,墙皮有些脱落,露出斑驳红砖。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顾清辞走到三楼最里面的301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是《遇见》的旋律。
她停下脚步,静静听着。和口琴版不同,钢琴版多了一丝温柔与缱绻,每个音符都像在诉说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顾清辞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淡淡的木头和松香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墨水和旧纸张的气息。
琴房很小,约莫十来平米。一架深棕色旧立式钢琴摆在中央,琴身有些磨损,边角都被磨得发亮,但音调得很准。墙上贴满了泛黄的谱纸,从地板到天花板。有肖邦的夜曲,贝多芬的奏鸣曲,更多的是陆修尘自己写的曲子。字迹有的稚嫩,有的成熟,密密麻麻铺满整面墙。角落堆着厚厚的乐理书和乐谱,窗台上摆着一盆蔫蔫的薄荷,顽强地活着。桌上放着一支黑色钢笔,一个用了很久的笔记本,还有那把漆皮斑驳的旧口琴。
没有陆明远的海报,没有林诗意的奖杯。这里只有属于陆修尘自己的世界——一个只有音乐和等待的世界。
“来了。”陆修尘从钢琴前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给她拉过一把折叠椅,“随便坐。我刚在练《遇见》,弹得不好。”
“很好听。”顾清辞坐下来,“比我听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好听。”
陆修尘耳尖微微一红,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这首《晨光》,是我写来等你的。”
他轻声说,然后指尖落下。
旋律流淌而出。不像《遇见》那样带着淡淡忧伤和绵长等待,这首曲子温暖又明亮。开头是轻柔的单音,像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只有一个人在孤独等待。慢慢地,旋律逐渐上扬,像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她仿佛看到这十年来,陆修尘一个人坐在这间小小琴房里,日复一日写着曲子,等待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她看到了他的孤独,他的执着,他的期待。也看到了当他终于等到她的那一刻,眼里的光。
原来,这就是晨光。是等待了十年之后,终于照进生命里的那束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顾清辞的眼眶红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由衷地说:“好听。真的很好听。”
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曲子。因为里面藏着一个少年十年的等待和深情。
陆修尘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盛着整片星空。他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
“其实,我写的所有曲子,都是写给你的。从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背影开始。”
顾清辞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她怔怔看着陆修尘,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他等了十年,知道那个人对他很重要。可从未想过,那个人竟然是自己。
“十年前,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在少年宫。”陆修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那天我刚比完赛从后台出来,就看到你。你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一把吉他,和老师说着话。阳光落在你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我太胆小了。等我鼓起勇气走过去时,你已经走了。我追了三条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只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颤抖:“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等你。我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里。我只知道,我必须等你。我写了无数首曲子,每一首都是写给你的。我去了无数城市,参加无数比赛,就是希望能再遇见你。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他抬起头,眼睛闪着泪光:“直到那天在医院走廊,我听到你的脚步声,抬头就看到了你。那一刻,我觉得这十年的等待,都值得了。”
顾清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次不经意的出现,会让一个少年等了整整十年。也从未想过,心里那种莫名的孤独感,那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的感觉,原来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世界某个角落,等了她十年。
原来,灵魂的相认从来不需要言语。就算隔了十年时光,就算只见过一次背影,当再次遇见那个人的时候,你的心还是会告诉你——就是他。
顾清辞伸出手,轻轻握住陆修尘放在琴键上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因常年弹琴有薄薄的茧。她的手很暖,包裹着他的手,一点点把温暖传递过去。
“陆修尘,”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晚。”陆修尘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的,像怕她会消失,“只要是你,等多久都不晚。”
琴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墙上的谱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窗台上的薄荷似乎也挺直了腰杆。
顾清辞看着陆修尘的眼睛,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无比灿烂。
“以后,你的曲子,我都第一个听。”她说,“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等了。”
陆修尘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像冰雪消融,像春暖花开,像清晨的第一缕晨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一个轻柔的、虔诚的吻。带着十年的等待,满心的欢喜,和对未来所有的期待。
“好。”他说。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薄荷旁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十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了一次双向奔赴。
这间小小的琴房,从此不再只有一个人的孤独。还有音乐,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