禚昀婳没选。
不是不愿,是不敢。
信阚稷烆,是把柚柚的安危,押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身上;信昒,是将自己的判断力,交予一个连面容都未露的神秘人。
两边的线索,都太浅。
她最终选了第三条路——自己查。
天刚破晓,她送柚柚去幼儿园。出门前,将一枚定位器缝进柚柚书包里衬的夹层,藏得极深,不翻到底绝找不到。柚柚懵懂,她也无需让女儿知晓。
折返出园,她没回家,径直去了京城第一人民医院。
上午九点,挂号大厅人声鼎沸。她没去挂号窗口,绕到住院部后方那栋灰白色楼宇——信息科在三楼,走廊尽头,“信息管理中心”的门牌静静立着。
门关着,门缝里隐约映出人影。
她轻敲三下。
开门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寸头利落,脸颊瘦削,白大褂领口别着工牌:信息科,郑远舟。
茆苓筠的朋友。
他瞥见禚昀婳的瞬间,手不自觉地缩了缩,声音发紧:“禚……禚小姐。”
“不请我进去坐坐?”
郑远舟快速扫了眼走廊,侧身让她入内。办公室不大,三台显示器并排摆着,墙面贴满机房设备的标签,处处透着严谨。
“郑远舟,昨晚的事,茆苓筠跟你说了多少?”
郑远舟关门靠桌,搓了搓手,语气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苓筠说你会来,让我知无不言,别瞒你。”
“那就说。”
“昨晚十一点四十左右,有人调了柚柚的出生证明档案。走的是公安通道,但我查了接入IP——不是公安的,是阚氏集团的内部IP。”
他顿了顿,喝了口桌上凉茶,又道:“我截了图,都在这U盘里。IP、时间戳、调阅协议编号都有。公安通道只是验证身份,走的还是互联网,只要验证码对上,谁都能用。”
“验证码从哪来?”
“不清楚。是一次性的,发到指定手机。”郑远舟补充,“被授权人填的是‘禚昀婳’。”
她自己授权自己?
绝无可能。她从未授权过任何人调阅柚柚的出生证明,更别提公安通道。
只有两种可能:有人伪造了她的授权,或是……有人动过她的手机。
她细想近期手机离身的时刻:上周去蒯家,手机放客厅充电,她去厨房帮尤絮甯端菜,二十分钟;上月在工作室,手机忘在操作台,去仓库取材料,十分钟。
两次都在可控范围,却足够被人动手脚。
“还有别的事?”
郑远舟犹豫片刻,咬了咬牙:“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的个人档案,在我调记录之前就被锁了。不是医院系统的普通权限,是更高层级的,我解不开。但我看到了锁档时间——三年前,柚柚出生的第二天。”
禚昀婳的呼吸猛地一滞。
柚柚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有人锁定了她的档案。
那个人清楚柚柚的存在,知道她在哪家医院,甚至掌握她的身份证号、病历号、床号。
在她最虚弱、毫无防备的时刻,替她做了决定——
把她藏起来,或是,把她监控起来。
“U盘给我。”她伸手。
郑远舟将U盘递来,指尖微凉:“禚小姐,苓筠让我带句话:这事查到底,你或许会后悔。”
“不查到底,我会更后悔。”
她转身欲走,郑远舟忽然喊住:“还有一个人,昨天也调过你的档案。”
禚昀婳顿步:“谁?”
“名字叫——”郑远舟翻了翻便签本,念出三个字,“蕲炑㛿。”
蕲、炑、㛿。
三个字,她从未听过。
“什么身份?”
“不知道。系统里无任何身份信息,只有一个京城归属地的手机号。”他撕下便签页递给她,“我查过,号码是新注册的。”
禚昀婳接过便签,折好塞进口袋。
从医院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九点半的阳光已有些灼人,风掠过脸颊,带着凉意。她闭目片刻,将纷乱的线索逐一梳理:
阚稷烆称三年前是阴谋,昒却说他在利用她;有人锁了她三年档案,有人篡改出生证明;如今又多了个身份成谜的蕲炑㛿。
这名字太怪,绝非寻常。要么是极罕见的真名,要么是用生僻字掩盖身份的假名。
她立刻拨茆苓筠的电话,关机。
换另一个号码,依旧关机。
不对。茆苓筠从不关机,昨晚之后她说要找地方避避,也绝不会关机——她清楚,自己上午一定会联系。
禚昀婳叫了辆车,直奔茆苓筠的住处。
城南老小区,六楼无电梯。她爬上去,只见房门紧闭,门缝塞着张三天前的电费催缴单。
显然,没人回来过。
她敲了隔壁的门,开门的是位戴老花镜的老太太,上下打量她:“找谁?”
“隔壁茆苓筠,您今天见过她吗?我是她姐姐。”
老太太想了想:“昨晚好像回来过,后来拎着个大包走了,没再回来。”
拎包离开,不是临时出门,是彻底离开。
茆苓筠,竟没告诉她。
禚昀婳靠着门板缓缓蹲下,不是气,是慌。茆苓筠是她认识的人里最胆小的,昨晚通话时声音都在抖,她一定是看到了比出生证明更惊悚的东西。
她起身,在门框上沿的缝隙里摸到个东西——指甲盖大小,用胶带缠得严实的记忆卡。
揣好记忆卡,她下楼返回工作室。
门口站定三秒,她察觉不对:门锁的划痕方向反了。她出门时是右旋锁门,此刻锁芯却有左旋的痕迹。
有人进来过。
用钥匙开门,屋内物件未动,电脑、工具、设计稿都在。
但书架上的《宝石鉴定手册》位置变了。她出门前把它放在第三格最左,书脊朝外,如今却在第二格,封面朝上。
不是随意翻找,是仔细搜查。
她翻开书,书脊硬壳衬里藏着的东西还在——一张母亲的照片。不是禚家的养母,是她的亲生母亲。照片里,年轻的她穿着白裙,站在湖边,背后是青山,背面钢笔写着:昀婳百日,于镜湖。
字迹娟秀,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两岁时母亲失踪,所有人都说她死了,可禚昀婳始终不信。这张照片是她在养父遗物里找到的,养父临终前只说一句“你妈没死”,便咽了气。
她把照片塞回衬里,将书归位。
坐定,打开电脑,插上U盘与记忆卡。
U盘里是郑远舟截的图,信息清晰,她存进加密文件夹。记忆卡里只有一个无文件名、无后缀的文件。
用文本编辑器打开,竟是一行行监控日志。
不是针对她的监控,是针对所有进入工作室的人。茆苓筠在她电脑里装了插件,只要有人动过电脑,就会自动记录时间与IP。
她翻到最近一条:昨晚九点十七分,本地登录,无网络痕迹,IP开头172.,内网IP。
有人来过工作室,动过她的电脑,查了东西后离开。
查了什么?
浏览器历史记录已被清空,可茆苓筠的日志留了轨迹。她顺着逆向检索,最终锁定——她的个人云盘。
云盘最近访问记录被删,却残留一条下载记录:昨晚九点二十一分,下载了一张照片。
不是母亲的照片。
是三年前,万华酒店1808号房的照片。她离开前拍了房间,窗帘拉着,被子掀开,床头柜上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格外醒目。
这张照片存了三年,她从未删过、从未看过。
昨晚,被人下载了。
谁?
禚昀婳推开椅子起身,在工作室里踱步。
有人盯着她的每一步,不是从今天开始,是从三年前。茆苓筠知道被监控,才留了日志;郑远舟知道有人查她,才截了图。
所有人都知晓真相,唯有她,被蒙在鼓里。
手机突然响起,陌生号码。
她接起:“猜猜我是谁。”
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分不清男女。
“蕲炑㛿。”她淡淡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去了医院。”
对方笑起来,金属摩擦般的笑声刺耳:“禚昀婳,你比我想的厉害。但你查错了方向——三年前的事不是针对你,是针对他。你只是被卷进来的。现在,你挡了我的路。”
“你是谁?”
“蕲炑㛿。”
“这名字太假。”
“你见的世面太少。这圈子里,怪名字多的是。”对方话锋一转,“我跟你做个交易:把柚柚给我,我告诉你你妈的下落。”
禚昀婳的手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你妈没死,我知道她在哪。”变声器忽然关掉,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干净却冰冷,“只有把柚柚给我,我才说。”
“你敢动柚柚一根头发,我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她压着怒火,一字一句。
“别紧张。”变声器重新开启,“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是需要她。”
“需要她做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电话挂断。她再拨,已是关机。
禚昀婳站在原地,手指发抖——不是怕,是怒。
有人拿她母亲的性命,换她的女儿。
她深吸三口气,拨了另一个号码——昨晚让她选路的昒。
响两声便接通,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毫无破绽:“选好了?”
“别兜圈子。”她冷声道,“你知道蕲炑㛿是谁,告诉我。”
“知道。但告诉你之后,你就没退路了。”
“我早已没有退路。”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去碑山公墓,C区第七排,从左数第十二个墓碑。碑上无名,只有一行字。”
“什么字?”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禚昀婳的脑子“嗡”的一声——那是她母亲的生日。她反复查过无数次。
“那是谁的墓?”
“你去了就知道。”
电话已挂。
她揣好手机、钥匙与蕲炑㛿的手机号,推门而出。
碑山公墓在城西,车程四十分钟。出租车司机喋喋不休抱怨油价,她充耳不闻,脑子里只剩三件事:茆苓筠失踪,蕲炑㛿要柚柚,碑山公墓的那块墓碑。
下午两点,抵达公墓。太阳悬在头顶,风却凉得刺骨。墓园广袤,松柏茂密,一进大门,光线便暗了几分。
她按指示牌找到C区,一排一排数:第七排,从左数,一、二、三……第十二个。
一块黑色花岗岩墓碑,不大,无雕花,无照片,无名无姓,只刻着一行字: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碑面,在日期下方摸到一行浅刻的小字,被灰尘盖着。她用指甲刮开灰尘,露出几个字——
“吾女昀婳。”
是母亲留给她的。
这块碑不是墓,是一封迟来的信。母亲早知道自己会失踪,提前刻下碑,藏了东西在此。
她绕到碑后,碑座有块活动石板。用力掀开,下面是个锈迹斑斑的密封铁盒。
铁盒里只有一个信封,无邮票无邮戳,封面写着两个字——昀婳。
拆开,纸上只有一句话:
“害我的人,姓禚。”
她的姓。
禚昀婳捏着那张纸,在墓园的风里站了许久,指尖冰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找到了?”
熟悉的男声,是阚稷烆。
“你跟踪我。”她转头,语气冰冷。
“我没跟踪。”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向墓碑,“我只是猜到了你会来——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一日,也是我母亲的生日。”
禚昀婳猛地抬头:“你母亲?”
“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里,两个穿白裙的年轻女人并肩站在湖边,笑容相似。一个是她的母亲,另一个,她从未见过。
“这是我妈。”阚稷烆指着陌生女人,“她跟你妈,是亲姐妹。”
风卷过照片,从她手中滑落,飘落在墓碑前。照片背面,钢笔字迹与母亲的如出一辙:“姊妹同辰,此生不渝。”
禚昀婳蹲身去捡,手止不住发抖。
不是巧合。
她的母亲,阚的母亲,同一天生日,竟是亲姐妹。
那她和阚稷烆,是什么关系?
她抬头看向他,他脸上没有了昨夜的算计与试探,只剩和她一样的困惑与焦灼。
“我查了你三年。”他低声说,“不是为了找那晚的女人,是为了查你母亲失踪的真相。”
禚昀婳的眼泪猝然落下——不是伤心,是十年寻觅,终于有人与她同寻一个答案。
远处,一声闷响划破寂静。
不是雷声。
是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