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东侧传来枪响。
隔着整片苍松翠柏,声响发闷。
阚稷烆瞬时攥住禚昀婳的手腕,将她拽至花岗岩墓碑后方。他半蹲侧身,牢牢将她护在碑石与自己之间。冰凉的碑面贴着她后背,身前紧紧抵着他的衬衫,冷杉混着浅淡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胸口硬物硌着她,该是他上衣口袋里的物件。
“别动。”他压低嗓音,气息擦过她的额角。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更近,穿透力刺骨。
墓园门口的松林里有异动。这个时辰,园内早已无闲散活人,绝非安保。
阚稷烆摸出手机,无需解锁,长按侧键。机身短促一震,屏幕连闪三次白光,无声发出求援信号。
禚昀婳偏头,越过他肩头朝外望去。C区石阶立着一道深色人影,卫衣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对方右手揣在口袋,轮廓鼓起,暗藏器械。
两人伏击,松林持枪,石阶之人负责盯防堵截。
“你的人多久到?”禚昀婳低声问。
“三分钟。”
“来得及?”
他垂眸看她,眼神沉静,不带应答,只判断她是否会慌乱出逃。
“闭眼。”
“什么?”
“别睁眼。”
禚昀婳没有依从。
下一瞬,松林飞出一枚圆罐,滚落至石阶底部。不是手雷,体型小巧,是烟雾弹。
灰白浓烟骤然翻涌,顺着西风朝第七排漫来。烟雾遮住了石阶那人的视线,也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阚稷烆松开她的手腕。
“跟着我,贴紧后背,别抬头。”
他躬身起身,顺着错落的墓碑向西移动。禚昀婳紧随其后,指尖攥着他衬衫下摆,竭力压低身形。一块块刻着生卒姓名的墓碑,在视线里快速掠过。
浓烟愈发厚重,呛得人眼涩发酸。
第七排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外杂树丛生,直通外围公路。阚稷烆单手撑墙,利落翻跃,随即回身伸手。禚昀婳踩住他掌心借力翻越,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树根,细碎的痛感骤然炸开,她硬生生压住闷哼。
他扯起她,片刻未歇。
穿过杂树林,路边停着一辆未熄火的黑色SUV,车门敞开。驾驶位的男人,正是昨夜楼下出声唤他的人。
“上车。”
阚稷烆拉开后座车门,两人依次落座。司机一脚油门,车身骤然窜出。
后视镜里,墓园灰墙飞速缩小,无人追击。
车厢密闭,安静压抑。禚昀婳靠在座椅上,牛仔裤膝盖处磨破,血丝浸透布料。指尖依旧微颤,掌心死死攥着一张被汗浸皱的照片。
照片里,两个白衣女子并肩立在湖边,眉眼相似,笑意如一。
一对亲姐妹。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你母亲叫什么?”
阚稷烆倚着椅背阖眼,衬衫衣袖被树枝划破一道长口。闻声睁眼,目光落于她脸上。
“姓禚。”
禚昀婳指尖猛地收紧,心头一震:“和我同姓?”
“嗯。”他语调平淡,像复述一段烂熟于心的过往,“你母亲禚晞,我母亲禚暧。晨曦之晞,温暖之暧,一对双胞胎,同日生辰,是你外公取的名字。”
禚昀婳脑中纷乱,万千疑问翻涌,最终只凝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家里有全家福。”他稍作停顿,“你母亲站在我母亲身侧,外公居中。”
“那你……”
“我从未和你碰面,但见过你的照片。”
阚稷烆解锁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画面里,二十岁上下的女孩静坐图书馆窗边,侧颜沐着暖阳,垂眸看书,唇角微扬。
是大三时的她。
“这张照片。”禚昀婳眸光微凝,“谁拍的?”
“我母亲。”阚稷烆收回手机,嗓音沉了几分,“她失踪前,寄给了我这张照片,附带短短一句话。”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找到她,保护她。”
车厢氛围骤然沉滞。禚昀婳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下颌紧绷,眼眶终究泛了红。
“你母亲什么时候失踪的?”
“五年前。”
“比我母亲晚五年。”她深呼吸一次,“你查到了多少?”
阚稷烆语速不变,唯独一字重如千钧:“什么都没查到。”
千亿身家,权势滔天,耗时五载,一无所获。
“直到三个月前。”他续道,“我翻阅医院存档,看到了你的产检记录。三年前你诞下一女,生父信息空白。禚姓本就稀少,京城不足百人,家族在册之人我尽数核查,唯独没有你。”
“我不在禚家族谱。”禚昀婳轻声解释,“我自幼被送往乡下,养父是我母亲从前的司机,并非血亲。”
阚稷烆侧目,眼底掠过一丝自嘲:“难怪。我一直死守家族内部追查,从没想过,你根本不在局里。”
车辆驶入高速,一路疾驰。司机全程缄默,安稳驱车。
禚昀婳翻转手中旧照,背面字迹清晰:姊妹同辰,此生不渝。
“你母亲还活着吗?”
“不清楚。”他答得极快,不愿深究,“五年搜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车厢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禚昀婳再度开口:“蕲炑㛿是谁?”
阚稷烆神色微变,不是诧异,是警觉。
“你接触她了?”
“她给我打电话。拿我母亲的下落,换柚柚。”
他下颌骤然绷紧,搭在膝头的手几起几落,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蕲炑㛿是化名。”
“我知道。”
“她出身逯家。”
禚昀婳稍一回想。逯姓稀少,却在京城商圈根基极深。
“逯仲懿和你是什么关系?”
阚稷烆深深看她一眼:“同父异母的弟弟。”
“所以她是逯仲懿的人?”
“不完全。”他斟酌措辞,“她是逯仲懿的未婚妻。至于是否受控,我无法确定。”
禚昀婳直视着他:“她为什么非要柚柚?”
阚稷烆沉默片刻,目光锁死她的双眼,似在权衡利弊。窗外阳光切割出明暗错落的侧脸,神色晦暗不明。
“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并非寻常孩童?”
禚昀婳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她体内有一组特殊基因序列,并非病变,是得天独厚的特质。”他缓缓道,“你母亲禚晞,是顶尖基因工程专家。她失踪前,留下一项未公开研究,最终成果,尽数落在柚柚身上。”
“你胡说。”禚昀婳呼吸骤然急促,“柚柚是我怀胎生下的孩子,不是实验品。”
“我从未说她是实验品。”阚稷烆放轻语调,带着克制的安抚,“只是你怀孕期间,你母亲动过手。”
“不可能。”她断然反驳,“我两岁,她就消失了。”
“她只是退出了你的生活,从未退出你的人生。”
车厢温度骤降,寒意穿透皮肉,刺骨冰凉。
“你在监视我。”禚昀婳语气发冷。
“我查的是禚晞的轨迹,不是你。”
阚稷烆从储物格抽出一张折叠的报表,层层展开,密密麻麻全是专业数据。
“这是你孕期的血检存档。你的血样里,并存着你和你母亲两组DNA。”
禚昀婳盯着纸面,心跳轰鸣,耳鸣不止。
“你怀孕第三个月,禚晞给你注射了自研基因载体。此物可以隔代修饰基因,柚柚继承你的基因,却被她提前改造过。”
他一语定论。
“说白了,柚柚由你生育,却由禚晞设计诞生。”
高速车流呼啸,风声、胎噪层层包裹车厢,密闭又压抑。
禚昀婳挪开报表,抬眼追问最核心的问题:“蕲炑㛿想要的,就是这组基因?”
“是。”阚稷烆颔首,“逯仲懿深耕基因治疗产业,柚柚的基因序列,是新型靶向药的核心。药物一旦量产上市,价值三千亿。”
三千亿。
轻飘飘三个字,压得人窒息。禚昀婳忽然低笑,苦涩又狼狈。
“那三年前的晚上。”她抬眸凝他,眼底带着审视,“你被下药,我亦是。那场意外,你是无意,还是同样在别人的算计里?”
阚稷烆眼睑微颤。
“如果我说,我也是被设计的,你信?”
禚昀婳定定望着他。深褐瞳孔里,是经年的疲惫、亏欠,还有无数次被误解、早已无力辩解的倦怠。
她想起昨夜黑暗里,他那句平静的坦白。
“我信。”
阚稷烆眉眼微松。
“但我不信你全部的说辞。”她即刻补道,“你说五年毫无进展。阚稷烆,你从不是束手无策的人。”
车辆减速驶离高速,转入偏僻辅路。高楼褪去,只剩低矮厂房与荒芜空地。
阚稷烆迎着她锐利的目光,终于道出尘封已久的隐情。
“我不是查不到。”他嗓音低沉沙哑,沉如寒渊,“我是不敢查。”
“什么意思?”
“我每深挖一步,就有人丧命。”
他指尖死死扣住膝盖,骨节泛白,极致克制的颤抖无处掩藏。
“三名私家侦探离奇死亡,两名负责解密的黑客失踪,替我翻查旧案的律师,在法院门口遇刺,身中七刀,重伤致残,终生轮椅代步。”
“所谓一无所获,是我不敢再查。”
禚昀婳默然无言,心底寒意蔓延。
“我们去哪?”她看着陌生荒凉的外景。
“安全屋。”阚稷烆道,“你如今无处可去。茆苓筠不在,你的工作室遭人搜查,蒯家也护不住你。”
“蒯家出事了?”
“去了便知。”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灰色旧改造仓库前。无窗、无标识,只剩一扇冰冷铁门。
禚昀婳下车。铁门自内推开。
门口立着一道短发身影,一身藏蓝风衣。
是昒。
那个凌晨,在楼下平板上写下“他利用你”的女人。
昒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禚昀婳身上,语气笃定:“我之前的话,依旧作数。你现在选,还来得及。”
一男一女,对立而立。一人许诺守护,一人直言算计,将她夹在中央。
禚昀婳看向昒:“摘帽。”
昒沉默两秒,抬手摘下帽子。
年轻清瘦的眉眼,与禚昀婳依稀三分相似,眼神死寂平淡,毫无波澜。
“你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昒没有应答,径直挽起袖口,露出腕间一枚月牙形胎记。
和禚昀婳左手腕的胎记,一模一样。
“我是你姐姐。”昒开口,声线清冷,“同母异父。”
禚昀婳双腿一软,身形微晃。阚稷烆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肩头。
昒余光掠过他的手,眼底一丝暗绪转瞬即逝。
“进来谈。”她侧身让开铁门,语气警示,“天上有无人机航拍。”
禚昀婳抬眼望向万里晴空,澄澈无云。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
却莫名笃定,暗处的窥探,早已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