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闭合,沉声一响。
仓库无灯,仅墙脚应急灯泄出幽幽绿光,昏沉笼罩整室。禚昀婳睫羽微颤,片刻才适应这片晦暗。
外头看着逼仄的旧仓,内里格外空旷。窄廊贯通在前,钢板合围四壁,尽头折转,是约莫两百平的开阔空间。水泥地面冷硬粗糙,铁架隔层陈旧锈蚀,最深处的墙面立着拼凑而成的监控操作台。
无窗密闭。空气凝滞,糅杂着机油与消毒水的冷淡气味。
昒走在最前,军靴落于地面,轻得近乎无息。她并未着常履,一双半旧黑军靴靴带紧绷,裤脚利落收束靴筒,利落冷硬,绝非寻常人装束。
“坐。”
昒抬手指向操作台前的折叠椅,自己侧身靠上台面,双臂交叠,姿态疏离戒备。
阚稷烆并未落座,立在廊口转角。三步距禚昀婳,五步距昒,站位刁钻,兼顾两方,同时死死封住唯一出入口。
禚昀婳落座,将一张照片平铺在操作台。画面里两名白衣女子沐光含笑,鲜活温热,与这间阴冷死寂的仓库格格不入。
“你说,你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禚昀婳抬眸直视对方,“母亲禚晞,父亲是谁?”
昒拿起保温杯,缓饮一口,声线平淡无波:“不重要。早已死了。”
“怎么死的?”
“被杀。”
三字落地,轻如静水。
“十七年前,我五岁。杀手入室,三枪毙命。他挡在我身前殒命,我母亲将我藏入地板夹层,独自外出。”
“逃跑?”
“引敌。”昒垂眸,视线落于腕间胎记,字句清冷,“她不走,杀手必定搜屋。她引着所有人离开,我在夹层里,躲了整整一夜。”
禚昀婳喉头骤然发涩。
她两岁失母,尚且不知离别与杀戮的可怖。而五岁的昒,亲身困于幽暗夹层,伴着枪响脚步声,熬过漫漫长夜。
“后来呢?”
“我母亲早有安排。次日,有人接我离开。”昒抬眼,“那人姓逯。”
阚稷烆身形微顿:“逯仲懿的父辈?”
“逯怀远,逯仲懿的大伯,上一代逯家家主。”昒淡淡道,“我母亲曾救他性命,欠人情一份。那晚她临终托孤,只让他接我,不必回头。”
“我自此长于逯家。”昒语气愈发浅淡,“对外我是他远房侄女,更名改姓。昒只是代号,我本名,禚昒朔。”
禚昒朔。
天将明为昒,月尽黑为朔。
短短三字姓名,藏尽长夜未明、半生晦暗。
“你何时知道我的存在?”
“十四岁。”昒道,“母亲托人递信,告知我你的身世。她遭追杀前,将你托付禚姓司机,让你安稳长于乡野。并嘱我,不必寻你,时机一至,你自会溯源而来。”
“她笃定我会查到底?”
“她说,你和她一样,执念入骨,遇事绝不半途而废。”
禚昀婳默然。
十年溯踪,从小城到省城,从京城到三年前的诡异酒店,她的确从未止步。
阚稷烆忽然开口:“你母亲尚在人世吗?”
这句问话,打破了短暂沉寂。
方才陈述杀戮与别离,昒始终心如止水。此刻她眸光微沉,藏着积压多年的晦涩:“我不知道。”
“我这辈子,只收到过她三次音讯。十四岁一封书信,十八岁一份遗物,是刻着我生辰的戒指。最后一次,在去年。”
禚昀婳屏息:“去年她联系你了?”
“无踪迹,只有一张照片。”
昒解锁手机,调出画面递过去。镜头远景,一栋灰白建筑似院似馆,楼前立着一名白衣长发女子,身形单薄,面目模糊。
可那单薄瘦削、弧度独特的肩胛,禚昀婳一眼认出。
是她母亲。
“地点查不到?”
“无定位、无时间、无特殊物证。”昒摇头,“彻查半年,一无所获。”
阚稷烆俯身看清画面,出声:“发给我。”
昒眸光微凛,带着审视。
“不是帮你。”阚稷烆坦荡直白,“我寻母五年。你母亲与我母亲是姐妹,找到她,便是唯一线索。”
几秒对视后,昒转发照片。
密闭仓库再度陷入死寂。
禚昀婳敛尽心绪,抬眸发问:“蕲炑㛿与逯家是什么关系?她今日联系我,要用我母亲的下落,换柚柚。”
昒眼底掠过一抹早有预料的冷光:“蕲炑㛿并非逯仲懿未婚妻。外界传言,是他刻意造势。”
阚稷烆蹙眉:“我查到的情报——”
“皆是假象。”昒打断,“逯仲懿在族中势弱,无继承优势。蕲炑㛿手握基因治疗核心项目,得其助力,便可稳坐继承人之位。”
“她为何帮他?”
“互惠互利。”昒字字锋利,“她背靠隐秘组织,需借逯仲懿的权势铺路。而你不知,追杀我母亲、逼她隐遁二十余年的,正是这个组织。”
空气骤然凝固,沉压逼人。
禚昀婳五指收紧,指甲深陷椅柄:“她追杀我母亲,如今又假借线索,要挟我换人?”
“是。”昒颔首,“她遍寻多年,始终找不到禚晞。但她找到了你,找到了柚柚。比起隐匿无踪的故人,柚柚身上的基因,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筹码。得之,你母亲便再无价值。”
“所以,我绝不能信她。”
昒直视她,语气冷澈通透:“你不必信任何人。包括我。”
禚昀婳抬眸。
“但你来了。”昒续道,“从你踏入这里开始,你就彻底入局。蕲炑㛿、逯仲懿,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你身上。除此之外——”
她话音一顿。
“还有谁?”
“你的闺蜜,茆苓筠。”昒沉声开口,“她并非自愿消失,是被逯仲懿的人带走的。今日凌晨四点,三人上门,她没有反抗,从容随行。你找到的那张记忆卡,是她临走前刻意留在门框的后手。”
禚昀婳骤然起身。
“她顺从,是最优选择。”昒解释,“一旦反抗,必遭伤及。一旦抗拒,对方会彻查她所有联系人,牵连所有人。她主动随行,只为自保,也为蛰伏留线。”
“她现在在哪?”
“位置不明。”昒直言,“但她活着。逯仲懿需要她活着——她是你最信任的人,是牵制你、让你不肯鱼死网破的唯一软肋。”
禚昀婳缓缓落座,掌心被指甲掐出浅痕。
所有人皆有筹谋,步步算计。
唯独她,从前懵懂入局,浑然不知深浅。
她轻声开口,嗓音微凉:“你们人人皆有计划,只有我,游离在外。”
阚稷烆应声:“错。你从不在计划之外。你是所有人计划的核心。”
他目光笃定,字字清晰:“无你,蕲炑㛿拿不到柚柚基因;无你,逯仲懿无法立足逯家;无你,昒永远找不到禚晞。所有人的棋局,皆围绕你而动。”
禚昀婳抬眼,似笑非笑,带着一丝寒凉自嘲:“所以我是人质,还是棋子?”
“都不是。”昒道。
“那是什么?”
短暂沉默后,昒轻声作答,分量千钧:
“你是唯一能让所有人,停止自相残杀的制衡。”
仓库彻底安静。
操作台上,旧照片依旧明媚。两代人的执念,两家的离散,尽数凝于方寸画面。上一辈隐匿逃亡、支离破碎,下一辈深陷棋局、彼此试探。
“现在怎么做?”禚昀婳问。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阚稷烆:“找柚柚。”
昒:“找茆苓筠。”
二人对视一瞬,暗流涌动。
禚昀婳定调:“先去幼儿园,确认柚柚安全。再寻茆苓筠。”
昒抬眸看时间:“三点五十放学,尚有充裕时间。”
三人动身朝铁门走去。
阚稷烆开路在前,昒居中,禚昀婳殿后。将至门口,昒骤然抬手,拦住身前之人。
“别出声。”
她自腰后摸出一枚微型信号探测器,方寸屏幕上,绿色波形急促跳动。
“两百米内,有监测信号。”昒压低声线,“公安波段。”
仓库死寂。
阚稷烆手入衣内,肩背肌肉骤然绷紧,蓄势待发。
下一秒,门外脚步声错落响起,至少三人,停于铁门之外。
短暂静默后,低沉人声穿透厚重铁板,清晰落地:
“禚昒朔,开门。你藏不住。”
昒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的本名极度隐秘,连逯家内部都少有人知。
何人知晓?
她侧眸,视线落向阚稷烆。
男人面色平淡无波,唯有指尖微不可察一动,是早已知晓的漠然与预判。
禚昀婳心口骤然一沉,直视他:“你早知道有人会来?”
阚稷烆坦然承认:“是。”
“知道为何不说?”
“告诉你,你还会跟我来吗?”
一句话,彻底点破。
她以为是双向奔赴的合作。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是他用来引局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