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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04 14:20:26

五天后,苏玉音站在海城影视学院门口。

帆布包斜挎在身上,里面装着一张报名表、一支黑色水笔、一瓶矿泉水,以及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三千块钱,是父亲苏明远给她的。她把这笔钱从银行卡里取了出来,换成了现金。

二十张崭新的百元纸币,用橡皮筋扎着,塞在信封里,每走一步都能隔着帆布感觉到它硌在腰侧的重量。

海城影视学院的校门不大,两根灰白色的石柱撑着弧形的校名牌,牌子上烫金的字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反光。

校门两侧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校门里面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路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干净得看不到一片落叶。

此刻,主干道上挤满了人。

苏玉音站在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粗略数了数,至少两三百号人。

大部分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刚走出校园的稚气和跃跃欲试的兴奋。

有背着名牌包的,也有拎着蛇皮袋的。有化着精致妆容对着手机镜头自拍的,也有素面朝天坐在行李箱上啃包子的。

空气里混着六月的热浪、梧桐树分泌的树脂味、以及年轻人们身上各种香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的气味。

这让她想起了前世跑组时最常见到的画面,几百个人挤在走廊里等一个角色,等一整个上午只为了进去说一句台词。

苏玉音深吸一口气,走进人群。

报名流程比她想象中简单。主干道尽头是教学楼,一楼大厅摆了一排长桌,桌上立着纸质指示牌,写着报名表领取处、资格审核处、考试安排咨询处

每个桌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地在大厅里绕了好几圈。

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在人群头顶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苏玉音排了近四十分钟才领到报名表。一张A4大小的纸,上面需要填写姓名、年龄、学历、联系方式、艺术经历和获奖情况。她找了一张空桌子,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拧开笔帽开始填。

前几栏都很顺利,填到艺术经历那一栏时,她停了一秒。

空白。

获奖情况一栏,也是空白。

她前世拿过华语五大满贯影后奖杯,任何一个奖项拿出来都能把这张表格填满

但她现在一个字都不能写。

一个刚大学毕业的二十二岁女生,无背景无资源无经验,表格上填一堆奖项只会被当成骗子

她把空白表格递给审核处的老师时,对方看了一眼,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

什么都不会?那你来考什么?

旁边几个排队的学生听到这话,纷纷转过头来看她。

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名牌运动套装的女生,目光在她的帆布鞋和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翘,跟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玉音听得清清楚楚,四个字:土得要死。

她认出了那个女生。前世这个人后来也进了娱乐圈,家里开连锁酒店,带资进组演了三年傻白甜女主角,被全网群嘲演技僵硬脸,最后嫁了一个大二十岁的富商,退圈消失。

名字叫蒋依琳,前世苏玉音跟她没有任何交集,只是在娱乐新闻里见过几次她的名字。

第一次是带资进组被曝光,第二次是结婚退圈的通稿,两次都配着她标志性的假笑照片。

苏玉音没有生气,只是把报名表推到审核老师面前,语气平静。

老师,表格填好了。审核老师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姑娘被说了还能面不改色挺有意思,拿起表格扫了一遍,在最下面盖了一个红色的审核通过章,然后递给她一张考试通知单。

明天上午九点,三号教学楼四楼排练厅,初试。别迟到。

苏玉音接过通知单,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经过蒋依依身边时,那个高马尾女生正在跟同伴讨论自己带来的才艺展示服装,说是专门找人从米兰代购回来的舞蹈服,一套就要八千多。

她的声音很大,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苏玉音脚步没停,帆布鞋踩在大厅的白色地砖上,步伐不快不慢。

走出大厅,热浪扑面而来。校园里人更多了,到处都是来报名的考生和陪同的家长。

她沿着主干道往校门走,路过一面贴满社团海报的公告栏时,余光瞥到一个名字。

季淮安。

她停住脚步。

公告栏的角落里贴着一张A3大小的海报,设计简陋,白底黑字,字体是最基础的宋体。上面写着:青年导演季淮安短片作品《归途》海外获奖,校内展映时间待定。

海报没有图片,没有剧照,只有几行字和一个联系电话。

底下的空白处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什么时候放?求具体时间!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墨迹已经淡了,显然写了有一段时间。

苏玉音站在海报前,盯着季淮安三个字看了很久。

前世,这个人会在两年后拿出自己的第一部长片作品。成本不到一千万,没有大牌演员,没有宣传经费,却在那年的戛纳电影节上一鸣惊人,拿下金棕榈提名和最佳处女作奖。

国内上映后口碑爆棚,票房逆袭到超过十亿,成为当年最大的黑马。

更重要的是,那部电影的女主角,是一个之前完全没有演戏经验的素人。

季淮安从海城影视学院的进修班里把她挑出来,用三个月时间把她打磨成戛纳级别的演员。后来那个素人成了新一代文艺片女王,拿了两座国际影后奖杯。

苏玉音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世她和那位女演员有过一次擦肩而过。

那是在戛纳的红毯上,她作为颁奖嘉宾,对方作为提名者。

两人在后台候场时各坐在沙发一端,她的团队和对方的团队隔着一张茶几,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这一世,她要抢先一步。她要成为那个被季淮安挑中的素人,然后坐上戛纳的头等舱。

但首先她得考进海城影视学院的进修班,因为季淮安挑演员时只从进修班里选。她不能直接去找他,一个还没毕业的新人导演不会相信一个陌生女孩的毛遂自荐。她必须按部就班地走,每一步都踩在命运的节拍上。

苏玉音把联系电话存进手机,转身离开公告栏。

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把梧桐叶染成了金红色。

她站在公交车站等车,帆布包抱在胸前。

站台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群和放学的学生,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都不是她要等的那趟。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有一个电话要打。打给周怀远。

她决定提前打。现在就去。

苏玉音没有等公交,转身穿过马路,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走进旁边的一个老旧小区。

小区中央有一个小花园,几棵香樟树下摆着几张石凳,位置安静,树下有阴影遮蔽,适合打电话。

她在石凳上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到提前存好的号码。

周怀远的电话,是她三天前翻遍了学校官网所有历史新闻找到的。

老教授已经退休多年,联系方式几乎不可查。

她最终在一篇十年前的教学成果展示稿里找到了一个座机号码,然后又根据区号和分机号推算出手机号码。

前世做演员时,为了演好一个侦探角色,她专门学过信息检索,没想到这辈子用在了这里。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男声。

哪位。

周老师您好,我叫苏玉音,是明天要来参加进修班考试的学生。

我知道这样做很冒昧,但我想在考试前请教您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我在学校官网上查到的。您十年前写过一篇关于表演教学的文章,里面留了座机号。

我打过去没人接,就根据分机号试着推了手机号。

运气好,猜对了。

又是一阵沉默。苏玉音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翻书页的声音,还有茶杯放在桌上的声响。

然后老人开口了,语气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漠。

什么问题?

周老师,您在那篇文章里写过一句话,说好的表演不是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我想问,如果一个人没有经历过角色的人生,她要怎么活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苏玉音以为对方挂断了。

你叫什么名字?

苏玉音。苏是苏州的苏,玉是玉石的玉,音是音乐的音。

苏玉音。周怀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用舌头品味这三个字的发音。

然后他说了一句,口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明天考试,我在四楼最里面的观摩室。你能让我站起来,我就收你。

电话挂了。

苏玉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正在慢慢淡去。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六月的晚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帆布包。

包里有一张明天初试的通知单,有三千块,有一个写着周怀远手机号的便签纸,还有一颗比前世更安静也更笃定的心脏

周怀远说:你能让我站起来,我就收你。

苏玉音把矿泉水瓶拧紧放回包里,站起来大步走出小花园。

晚霞彻底落了下去,路灯次第亮起来,在她回家的路上洒下一地橘黄色的光。

明天。她会让他站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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