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有人把整条黄河水都倒进了墨池里。
陈经岁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看着手机上那张照片,指尖冰凉。照片是秦道宁三小时前发来的,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已经下葬三天的老村长赵德海,正坐在自家堂屋门槛上,低垂着头,像是在打盹。
照片一角拍到了堂屋地上的泥脚印,每一个都带着黄泥浆,像是有人刚从河底爬上来。
“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到?”
秦道宁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最后一条只有六个字:
“他又在敲门了。”
陈经岁关掉手机,抬头望向赵家村。整个村子静得不像话,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绕开了这片洼地。只有几盏零星的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昏黄得像是坟头前的长明烛。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黄河水特有的泥腥气,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腐味。学考古的人对这种味道都不陌生,那是地底下埋了太久的有机物在重见天日后的第一口呼吸。
陈经岁迈开了步子。
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碾出沉闷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想走快些,可一只脚刚踏进村子的地界,后背就猛地炸起一层鸡皮疙瘩——那是一种被什么视线盯上的错觉,密密麻麻,像是暗处睁着无数双湿润的眼睛。
他停住脚,慢慢回头。
身后只有无边无际的玉米地,叶片在无风的夜里也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细响。
陈经岁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爷爷活着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走夜路,听见背后有人叫你,千万莫回头。一回头,肩头的三盏阳火就灭了一盏。”
他没有回头。不是一次,是两次。
第一次,是导师在系里大会上宣布他被开除的时候。
第二次,才是此刻。
赵家老宅在村子的最西头。
陈经岁走到门口时,先看见的是秦道宁。这家伙蹲在院墙外的石墩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冲锋衣,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烟头,看样子至少在这儿蹲了三个多钟头。
“岁。”秦道宁抬头看他,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刮过木头,“你他妈可算来了。”
陈经岁放下行李箱,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人在里面?”
“在。”秦道宁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如果那东西还能叫人的话。”
他点烟的手在抖,打火机啪嗒啪嗒响了四五下才点着。火光一闪的瞬间,陈经岁看清了他的眼睛——满是血丝,眼底有一种被吓到极处后反而变得呆滞的麻木。
“从头说。”陈经岁按住他肩膀,用力攥了一把,感受到掌下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秦道宁狠狠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夜里白得像尸气。
“三天前,赵德海下葬那天。丧事是按老规矩办的,停灵三天,请了隔壁村的王半仙来唱夜歌。入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抬棺的人都说棺材沉得不对劲,像是里头的人在顶着不肯下去。”
“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天狗食日的时辰。”秦道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来我才知道,王半仙排日子排错了。赵德海的命格里带水煞,忌酉时入土。犯了时辰,水煞犯命,地气不通,亡魂不得出。”
陈经岁眉头一皱:“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秦道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赵德海自己说的。头七那天夜里,他坐在堂屋里,把王半仙排日子的黄纸一张一张撕碎,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陈经岁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个场面……”秦道宁闭了闭眼,“他穿着入殓时那身藏青色的寿衣,左手还戴着孝布,头发上沾着棺材里的石灰。我赶到的时候,他老婆赵婶蜷缩在墙角,吓得连哭都不会了。而他……他正在吃东西。”
“吃什么?”
秦道宁沉默了很久。
“……生米。”他哑着嗓子,“满满一碗生糯米饭,用筷子一挑一挑地往嘴里塞。那些米粒从他喉咙里漏出来,滚得满身都是,而他还在不停地吃。赵婶后来跟我说,棺材入殓前,她亲手往里头塞了一碗生米饭,是给老头子在路上吃的。那是阴间的饭,不是给活人吃的。”
夜风忽然停了。
院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固执。
秦道宁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他又开始了。”
陈经岁没有说话。他走到院门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门上贴着的挽联已被撕烂,黄纸碎片散落一地。而在两扇门板的缝隙间,有一团黑黢黢的东西贴在那儿。
是一只眼睛。
浑浊的、没有焦距的、被死亡浸泡过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门缝后转动了一下,缓缓对准了陈经岁的视线。
然后,门后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回音:
“你来了。”
陈经岁握在门环上的手顿住了。
那三个字是对他说的。可他分明看到,门下的缝隙里,正有源源不断的黄泥浆在往外渗。
那些泥浆带着河腥气,带着一种只有在最深最冷的水底才会有的腥甜。它们缓缓蜿蜒过门槛,漫过青石台阶,一点一点,像是要从里面把整个世界都淹掉。
陈经岁低头看着那些泥浆。
他看见了泥浆里夹杂的东西——几片指甲,一片还没有完全腐烂的棉絮,还有一小截骨节。
那不是猪骨,也不是牛骨。
那是一截成年人的小指骨。
“阿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之前说,赵德海下葬那天,天狗食日?”
“对。”
“天狗食日,赤口犯煞。赵德海本身命带水煞,忌酉时入土。这三个忌讳叠在一起——”陈经岁慢慢转过头,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一种秦道宁从未见过的凝重,“就不是头七回煞那么简单了。”
“那是什么?”
陈经岁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转过头,看着门缝里那只浑浊的眼睛。
那只眼睛还在看着他。
——不,不是在看他。
是在等他。
像是在等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开门。”陈经岁说,“让我进去。”
院门里的东西发出了“嗬”的一声。
那听起来,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