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完了完了，遇到空间裂缝了，这回彻底歇菜了！”
“娘咧，我这就要英年早逝了？可怜我家里那如花似玉的媳妇儿，还眼巴巴等着我回去呢。”
“爹、娘、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大伯二伯……大舅二舅……大姑二姑……大姨二姨……媳妇儿、闺女、儿子……还有我那没断奶的小侄儿……我对不住你们啊，往后这路，怕是没法陪你们一道走了……”
这絮絮叨叨，恨不能把祖宗十八代外加子孙后辈全念叨一遍的，正是白秧。
别看他生得五大三粗，一副糙汉模样，内里却揣着一颗顶顶细致的心。
都到了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了。
还惦记着把遗言写得周周全全、一个不落。
这倒也怨不得他慌成这副模样。
自有确凿记载以来，茫茫星海，悠悠岁月。
还从未有过任何一个人，能从空间裂缝里头活着走出来。
这并非杨枝头一回撞见空间裂缝了。
可如此之近的距离，近到那幽暗的裂口几乎贴上了飞船的鼻尖。
饶是他反应再快、精神力再强。
也断然寻不出一丝一毫闪避的余地。
直到这一刻，杨枝才生平第一次真切地品尝到了“无力”二字的滋味。
空间裂缝之中，是狂暴肆虐的空间乱流。
那种撕扯万物的力量。
足以将他们整艘飞船像揉捏一张薄纸般，轻轻松松碾成齑粉。
不过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杨枝回首，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这个法子，需得精神力再破一级之后，方能稳稳当当地施展。
以他如今的精神力修为。
不过是勉强摸到了门槛，拼尽全力或可一试。
但他没有犹豫的资格。
磅礴的精神力自他眉心倾泻而出，宛若实质般的潮水涌向那道裂缝。
在它跟前。
杨枝硬生生撕裂虚空，强行开辟出了另一条空间裂缝。
以裂缝对裂缝。
这便是杨枝在电光石火间所能想到的唯一生路。
只是他仓促间撕开的这条裂缝。
实在太小了。
飞船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入其中。
恰在此时，两条裂缝轰然对撞。
霎时间，整艘飞船猛烈地颠簸摇晃起来。
船舱内的几人被这股力道甩得东倒西歪，接二连三地昏厥了过去。
唯有杨枝还在苦苦支撑。
他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他的精神力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死死护住船身。
无论如何。
他一定要将小队平平安安地带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是一瞬，又仿佛熬过了漫长的一生。
飞船终于挣脱了那混沌的漩涡。
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
可当杨枝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舷窗外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星域。
星辰排列、星云走向，与星图上的任何一处记载都对不上号。
他还没来得及启动定位。
余光便瞥见远方有几头庞然巨物正调转身形。
那是星空巨兽。
它们注意到这一艘突然出现的飞船。
那几头巨兽摆动着山峦般的身躯，朝飞船的方向悠悠游来。
完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若说遭遇空间裂缝。
他们尚且有那微不足道的万分之一生机。
那么撞上星空巨兽。
便是连那万分之一也被碾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了。
杨枝的手从操控台上滑落。
他没有闭眼。
只是愣愣地望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遮天蔽日的阴影。
目光里说不出是平静还是绝望。
除非奇迹降临。
否则他们这一船人，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过来吧，别吓着人了。”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很清冷。
除了这个，杨枝一时半会想不到其他的词了。
下一秒
杨枝便看见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星空巨兽，竟毫不犹豫地调转身形。
头也不回。
——奇迹，真的降临了。
杨枝心底浮起这个念头，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声音的来处而去，望了过去。
他怔怔地望着舷窗外那一幕。
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在他以及星际所有人共同的认知里，星空巨兽是何等凶残暴戾的存在。
那是横行星海、吞天噬地的活体天灾。
所过之处星辰黯淡，万物噤声。
可眼下
那几头山峦般巍峨的巨兽非但没有展露半分凶性，反而在虚空中笨拙地翻起了滚。
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身躯扭来扭去，搅动得周遭的星云都跟着翻涌不休。
其中一头甚至张了张嘴。
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那音量依旧称得上震耳欲聋。
飞船的舱壁都被震出了细微的嗡鸣。
可抛开这惊人的分贝不谈。
那调子、那尾音，分明像是在……撒娇。
没错，像是在撒娇。
杨枝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重组。
紧接着，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乖，别冲我撒娇，我会受不住的。”
清清淡淡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又像是被这些庞然大物的憨态逗得有些招架不住。
这话说得随意又亲昵。
仿佛在哄一群围在脚边打转的小猫小狗。
而非在安抚几头动辄能碾碎星辰的虚空霸主。
话音落下的一瞬。
杨枝亲眼看见。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几分冷静自持的星空巨兽们，在这一刻彻底沦陷了。
它们再顾不上什么体面。
一头接一头地在星空中翻滚起来。
庞大的身躯蜷了又舒、舒了又蜷。
活脱脱就是一群被挠到了痒处的小猫小狗狗，恨不得把肚皮都翻出来给人揉。
然后，杨枝听见那人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笑。
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月光洒落指尖，隔着飞船厚厚的舱壁。
隔着广袤无垠的真空。
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杨枝的耳朵里。
顺着耳廓一路蔓延，酥酥麻麻地淌过四肢百骸。
最后汇聚在心口的位置。
轻轻地挠了一下。
又挠了一下。
杨枝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他忽然很想操控飞船，直直地撞开那些挡在前面的星空巨兽。
撞开它们庞大的身躯。
撞开那层层叠叠的阻隔。
只为看一看。
看一看被它们小心翼翼遮挡在身后的那道身影，究竟是谁。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
杨枝便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可是星空巨兽，撞上去便是船毁人亡。
更何况
它们身后那人一句话便能让这等存在俯首帖耳、乖巧如斯，又岂是他能够唐突冒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