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枝用力甩了甩头。
将这莫名其妙的冲动死死按了下去。
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般,仍旧牢牢地黏在舷窗上,舍不得挪开分毫。
他在想:
自己莫不是中了某种精神层面的魅惑?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
杨枝便本能地调动起残余的,没剩下多少的精神力,仔仔细细将自身的意识海梳理了一遍。
干干净净,毫无外力侵入的痕迹。
没有被诱导。
没有被操控。
那些翻涌的心绪以及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竟全然出自他本心。
可这恰恰才是最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
凭他如今的精神力修为,放眼整个联盟,能与他比肩的不过寥寥数人。
更遑论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他的心志。
就算是那些成名已久的精神系异能者,想要无声无息地对他施加魅惑,也绝无可能。
可偏偏方才那一笑。
他甚至还没见到对方的脸,只听见一道声音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搅乱了他的心神。
让他生出了片刻的恍惚与冲动。
这简直荒诞。
杨枝抿紧了唇,还想再深想下去。
却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警告。
方才在空间裂缝中。
他为了护住飞船,精神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开辟裂缝、对抗乱流、强行将船身拽出。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在燃烧他的精神本源。
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靠那一口气死死绷着。
就好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看似稳固,实则随时都可能崩断。
而此刻
危机解除。
那道声音的主人替他们驱退了星空巨兽。
绝境之中忽然天降生机。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便再也绷不住了。
陡然松懈下来的那一瞬。
铺天盖地的疲惫与虚乏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处角落涌了上来。
杨枝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舷窗外的星海与那道始终未能看清的身影一同模糊成了斑斓的光影。
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杨枝抬起手,似乎想抓住操控台的边缘稳住身形,可指尖堪堪触到冰凉的金属面板。
便再也没有半分力气。
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杨枝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道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们再次醒来时,李泽扇了一巴掌。
不过这一巴掌,自然不是对着他自己的。
“我靠,谁特么打老子!痛死了!”
一个男人捂着脸猛地弹坐起来。
整张脸火辣辣地烧着,像是被人拿烙铁熨过一遍似的。
他怒冲冲地瞪圆了眼。
刚要破口大骂,视线一聚焦。
对上的却是自家队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队长,不好意思,我不是在骂您。”男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气焰瞬间矮了七分。
“没事,”李泽摆了摆手,“你刚才痛吗?”
这话问的,男人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痛不痛?
你自个儿心里没数吗?
他家队长这副肉身可是实打实的双S等级,搁在联盟里那都是能徒手拆机甲的主儿。
这一巴掌就算是随手一挥,一块实心的花岗岩也得当场碎成渣渣。
也就是他脸皮够厚,天生耐揍,才能挨了这一下还只是觉得火辣辣的疼。
“有痛觉,”李泽的眼底骤然亮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就说明咱们不是在做梦。还活着,我们还活着!”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瓢水,整艘飞船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劫后余生的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有人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有人攥着拳头狠狠砸向舱壁。
还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咧着嘴又哭又笑,活像个疯子。
白秧却没顾得上跟着乐呵。
他忽然想起一桩要命的事,手忙脚乱地点开光脑。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消息提示音差点把他的光脑炸成烟花。
爸的、妈的、爷爷的、奶奶的、七大姑八大姨的,还有他老婆的……
密密麻麻的红点挤满了整个屏幕,全是在问他出什么事了?
人还在不在?
那道遗书是怎么回事?
完了。
人是活着,可遗书写得太快了。
白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回去该怎么交代?
他那些亲戚们怕是已经哭过一轮丧了。
他老婆指不定连改嫁的念头都动过了。
白秧愁眉苦脸地转过头,下意识就想找杨枝讨个主意:
“小杨子,你说这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看见杨枝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双眼紧闭,没有半点要醒转的迹象。
少年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浅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小杨子!你怎么了?”
白秧这一嗓子,把所有人劫后余生的喜悦全给喊散了。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这才发现那个拼了命把他们从空间裂缝里捞出来的杨枝,竟然还人事不省地躺着。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上去。
七手八脚地想要查看他的状况,脸上满是焦急。
“他无事。”
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捧从深冬冰层下舀起的雪水,清清淡淡地淌过耳膜。
带着一股子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凉意。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却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倚在门边。
那少年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晕。
明明站在灯光通明的船舱里,却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清冷疏离,高不可攀。
“只是需要休息而已。”
那少年微微侧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昏迷不醒的杨枝。
众人僵在原地。
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们一群人居然可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半分异样。
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仿佛他从来就在那里,只是他们一直没有资格看见罢了。
“你是谁?”
李泽最先回过神来,沉声问道。
他的嗓音里压着浓浓的警惕。
那人不紧不慢地抬起眼。
一头银白的长发垂落如瀑,在船舱的灯光下流淌着清冷柔和的辉光,像是将一整个银河的月色揉碎了缀在发丝之间。
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眉目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我名「月」。”
银白长发的少年如是说道。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激起的涟漪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揪紧了。
——月。
这个名字,这个字眼。
在当今这个星际时代,早已成了一个讳莫如深的存在。
因为月光族那近乎疯狂的偏执。
所有人对与“月”沾边的东西都慎之又慎,避之唯恐不及。
古人曾对月缅怀,曾对月长歌,曾对月伤情。那些诗酒风流、那些清辉寄情,放到如今,早已成了无人敢提的旧梦。
现在的人看见月亮就心里发怵。
第一反应不是吟诗作对。
而是掏出光脑刷一刷星际新闻,看看今天的月光族是不是又打爆了哪颗倒霉的星球。
到如今这个年月,谁还敢取这个名字?
嫌命长吗?
或许只是谐音?
是“越”、是“岳”、是“乐”。
随便哪个同音字都好。
李泽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
宽阔的肩膀将身后的队员们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哪个y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