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乱,一闭眼就是陆屿的笑,沙坑的眼睛,窗户的血,还有那个影子,转来转去,像走马灯。
后来实在躺不住了,坐起来,小郑在门口椅子上玩手机,看见我醒了,问:“要喝水吗?”
“嗯。”
他给我倒了杯水,温水,不烫也不凉。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嗓子才舒服点。
“几点了?”我问。
“十点二十。”小郑看了眼手机,“你再睡会儿吧,陈队说下午才回来。”
“睡不着。”
“那你看电视?遥控器在那儿。”
我摇摇头。不想看电视,不想玩手机,什么都不想干,就干坐着,发呆。
小郑也不说话了,继续玩他的手机。
屋里很静,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呼呼的,不大,但一直在响。还有楼下偶尔有车开过去的声音,远远的。
坐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忽然想起件事。
“小郑。”
“嗯?”
“那个兔子玩偶,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那么快,得下午吧,可能明天。”
“哦。”
我又不说话了,盯着手里的水杯,看杯壁上挂的小水珠,一颗一颗的,慢慢往下滑。
“沈小姐,”小郑忽然开口,“你恨他吗?”
我抬头看他。
“谁?”
“陆屿。”
恨吗?我想了想,好像没有,至少现在没有,更多的是怕,是恶心,是觉得荒诞。
恨是需要力气的,我现在没那个力气。我就想这事儿快点结束,让我能回家,能好好睡一觉,不用再做梦。
“不知道。”我说,“可能以后会恨吧,现在就是累。”
“理解。”小郑点点头,“换我我也累。”
他又不说话了,屋里又静下来。
我继续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皮沉,可能刚才躺了会儿,现在困劲儿上来了。
我把杯子放桌上,又躺回沙发上,这次没想那些事,就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又从头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睡着了。
然后又开始做梦,这次梦的不是沙坑,不是窗户,也不是窗帘。
是床。
我小时候那张木头床,有刷着绿漆的栏杆。床头贴着小猫的贴纸,已经翘边了,黄黄的。
我躺在床上,盖着花被子,被子很厚,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翻身,翻不动,想睁眼,睁不开,手脚都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我知道,又是鬼压床,但这次的鬼压床,不太一样。
以前就是动不了,意识清醒,能听见声音,能感觉周围。但这次,我能感觉有东西在床边。
不是感觉,是知道。很确定,有个人站在我床边,看着我,我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就在那儿。离我很近,近到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
然后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坐下了。坐在我床边,挨着我的腿,隔着被子,我能感觉到他的重量,温度。
冷的,他身上的温度是冷的,像刚从外面进来,带着寒气,我吓得要死,想喊但是喊不出来。想动又动不了,就只能躺着,让他坐着,看着我。
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很低,有点哑,像感冒了那种。
“又做噩梦了?”
我不说话,也说不了话。
“别怕。”他说,“梦都是假的。”
他的手伸过来,放在我被子上,不是摸,就是放着,隔着被子,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
“睡吧。”他说,“叔叔在这儿,不怕。”
然后他就不动了,就那么坐着,手放着,呼吸着。
我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两百,三百,他还在。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天亮了,床上就我一个人,被子盖得好好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我记得那个冷。他坐在床边时,透过被子传过来的冷,还有他手上的温度,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凉。
我睁开眼,还在安全屋,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小郑在门口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小郑。”我坐起来。
“醒了?”他抬头,“才睡了半小时。”
“我做噩梦了。”
“又梦到什么了?”
我把梦跟他说了,床,鬼压床,那个人坐在床边说话,手放被子上。
小郑听完,脸色不太好看。
“沈小姐,”他说,“你确定是梦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不是梦?”
我愣住了。
不是梦?那是什么?真的有人半夜坐我床边?
“你小时候,”小郑问,“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半夜醒来,觉得床边有人,但睁眼又看不见?”
我想了想,有,不止一次。但我一直以为是梦,是鬼压床的幻觉。
“有。”我说,“经常,特别是做了那个窗帘的梦之后,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觉得床边有人。”
“那你跟你爸妈说过吗?”
“说过,他们说我想多了,小孩睡觉不老实,自己吓自己。”
小郑沉默了一会儿。
“沈小姐,”他说,“如果陆屿真的给你下过药,让你产生幻觉,那这个‘床边有人’的感觉,可能也是药物反应。但,,”
“但什么?”
“但如果不完全是药物反应呢?”
我不明白。
“你是说真的有人来过?”
“有可能。”小郑说,“陆屿有你家的钥匙吗?”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我爸妈不会随便给外人钥匙。”
“那他有没有机会配钥匙?比如,趁你们家没人的时候?”
我努力想,陆屿有没有机会?有,太多了。
他是我家邻居,上下楼,我爸妈上班,我在幼儿园,家里白天没人,他要真想配钥匙,太容易了,而且他还会修东西。水管坏了,电灯坏了,门锁坏了,我爸都找他帮忙,他进我们家,跟进自己家一样。
“有可能。”我说,“他要想配钥匙,不难。”
“那就有可能了。”小郑说,“他晚上偷偷进你家,坐在你床边,跟你说那些话,然后给你下药,让你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我浑身发冷,如果这是真的,那陆屿不止是在对面楼看着我,他还进过我的房间,坐过我的床,摸过我的被子。在我睡着不知道的时候,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以为是个噩梦,醒了就忘了。
“小郑,”我说,声音在抖,“如果他真的进过我房间,那他除了坐着,还干过什么?”
小郑看着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在想。
一个成年男人,半夜进小女孩的房间,坐在她床边,除了坐着,还能干什么?我不敢想,一想就恶心,想吐。
“沈小姐,”小郑说,“你先别乱想,等陈队回来,我们查一下,如果你家锁真的被配过钥匙,会有痕迹的。”
“什么痕迹?”
“锁芯磨损的痕迹,配过的钥匙,和原装的钥匙齿形不一样,用久了锁芯会有特殊磨损。我们能看出来。”
“那要是他换锁了呢?”
“换锁?”
“嗯,如果他把我家的锁换了,换成他能开的锁,然后再换回来,那样有痕迹吗?”
小郑想了想。
“也有,拆装锁具,门框上会有划痕,螺丝会有拧过的痕迹,仔细看能看出来。”
“那你们能去我家看看吗?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小郑摇头,“陈队说了,在抓住陆屿之前,你不能回家,我们也不能去,怕打草惊蛇。”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陈队已经在布控了,等证据齐了,就抓人。”
“证据,”我苦笑,“我的画算证据吗?我的梦算证据吗?”
“算。”小郑很肯定,“你的画,你的描述,都是线索,顺着这些线索找,一定能找到实打实的证据。”
我没说话,希望吧,希望老陈能找到证据,抓住陆屿,问出真相,希望那个坐在我床边的人,真的只是我的噩梦,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
我又躺回沙发上,这次没闭眼,就瞪着天花板看,天花板很白,刷得平平的,一个污点都没有,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件事。
“小郑。”
“嗯?”
“我小时候,床边的墙上,有个印子。”
“什么印子?”
“像个手印,黑黑的,不大,像小孩的手。但我问过我爸妈,他们说是我小时候玩脏手摸的,可我不记得我摸过。”
“在哪儿?”
“在床头,靠墙的位置,大概这么高。”我比划了一下,到我腰的位置。
“你记得是左手还是右手吗?”
“不记得了,就记得是个手印,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
“那个印子,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我上初中那年,家里重新刷了墙,盖住了。”
“可惜了。”小郑说,“要是还在,能提取一下,说不定有指纹。”
“嗯。”
屋里又安静了,我继续看天花板,看啊看,看得眼睛发酸,就闭上。一闭上,又想起那个手印。黑黑的,小小的,印在墙上,像谁的手,在那儿按了一下,留了个记号,告诉我,他来过了,他就在这儿,看着我睡觉。
看了多久?一次?两次?还是每天晚上都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敢睡觉了,我怕一闭眼,他又来了,坐在我床边,手放我被子上,用那种低低的、哑哑的声音说:
“又做噩梦了?”
“别怕。”
“叔叔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