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老陈的声音紧了一下,“什么人?”
我把铅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滑滑的。
“看不清。”我摇头,“就记得,不止一个人。”
“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知道,真的看不清,梦里那个画面,老是晃,像隔着什么东西在看,水汽或者玻璃上的雾那种。”
我闭上眼,努力去想那个窗户的梦。
不是《窗影》那幅画,那个画里只有陆叔叔一个人。我说的是另一个梦,更早的,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做的。
梦里我总是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厚厚的那种绒布窗帘,绿色的。房间里很黑,只有一点点从门缝透进来的光。
然后窗帘就开始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东西在后面顶,窗帘布被顶得凸出来一块,慢慢往外鼓,鼓出来的形状,越来越像一张脸。
一张皱巴巴的老人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坑,鼻子的地方有个小尖,嘴的地方往下陷。那张脸在窗帘后面,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
然后我就醒了,每次都是这时候醒,一身的汗,不敢哭出声,怕把爸妈吵醒。
“窗帘后的脸。”我睁开眼,看着老陈,“我画过这个,发在网上,好多人说吓人。”
“那张画还在吗?”
“在手机里。”我摸出手机,翻相册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递给老陈。
老陈接过去,盯着屏幕看,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张画,”他抬头看我,“你画的是正面?”
“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就是窗帘后面有张脸,正对着我。”
“你能看出是男是女吗?”
“女的。”我肯定地说,“是老太太,虽然很模糊,但我就是知道是老太太。皱纹很深,眼睛有点往里陷。”
老陈把手机递给小郑,小郑也凑过来看。
“沈小姐,”小郑看了半天,犹豫着说,“你这张画和我奶奶有点像。”
“你奶奶?”
“嗯,不是说长得像,是那种感觉,我奶奶去世前两年,眼睛不太好,看人总是眯着,眼皮耷拉下来,就这样。”小郑做了个眯眼的动作。
屋里又静了。
“你奶奶她,”老陈问小郑,“还在世吗?”
“不在了,去年走的。”小郑顿了顿,“不过我奶奶不住这边,她住城西,离这儿远着呢。”
“那应该没关系。”老陈说,但声音里有点不确定。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会儿那张画,然后问我:“你做这个梦的时候,大概几岁?”
“四岁?五岁?记不清了,反正很小,还没上小学。”
“频率呢?经常做吗?”
“有一阵子很频繁,差不多连着做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都做,后来就少了,但偶尔还是会做,最近一次是上个月。”
“上个月?”老陈的声调高了一点。
“嗯,就一次,那天我熬夜画画,凌晨三点多才睡,睡着没多久就梦到了,和以前一模一样。把我吓醒了,一晚上没敢再睡。”
老陈和小郑对视了一眼。
“上个月几号,还记得吗?”老陈问。
我想了想。
“好像是十五号?十六号?反正是中旬,因为我十六号要交稿,记得那几天一直在赶工。”
老陈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条新闻,本地电视台发的。标题是:“二十年前失踪老人家属悬赏寻人,望知情者提供线索”。
发布时间:上个月十五号。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
“张秀兰,女,1940年生。”老陈念着新闻内容,“2002年8月失踪,时年62岁。失踪前住棉纺厂家属院3号楼2单元301,家属悬赏五万元寻找线索。”
我盯着那张配图,黑白照片,一个老太太,短发,有点胖,笑眯眯的。照片很旧了,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五官。
“这是张奶奶?”
“对,就是你先头说的对门那个张奶奶。”
我看着照片,又看看手机里我那张画。
不像。
照片里的张奶奶是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画里的那张脸是长的,皱纹很深,眼睛是陷进去的。
“不像啊。”我说。
“是不像。”老陈收起手机,“但时间太巧了,你上个月十五号梦到这张脸,当天新闻就发了这条寻人启事,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张秀兰失踪前,最后被人看见,就是在自家窗户后面。”老陈看着我,“有邻居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看见张秀兰站在窗户后面,脸贴着玻璃,好像在往外看什么。但窗帘拉着,只看见个轮廓。”
我后背发凉。
“那邻居看见她的脸了吗?”
“没有,就看见个人影,在窗帘后面。第二天张秀兰就不见了,门锁着,屋里整整齐齐的,什么都没少。钱包、身份证、钥匙都在桌上,人就这么没了。”
屋里很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重。
“所以”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所以我梦里那张脸,可能是张奶奶?”
“不一定。”老陈摇头,“但肯定有关系,你的梦,老是和这些案子扯在一起。沙坑是,窗户是,现在窗帘也是。”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来。
“沈溪,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这张脸,梦里还有没有别的细节?声音?气味?或者温度?”
温度。
我忽然想起来了。
“冷。”我说,“梦里很冷,但不是冬天那种冷,是湿冷,像被子潮了,贴在身上那种。我每次做这个梦,醒来都觉得被子是湿的,但摸上去又是干的。”
“还有呢?”
“还有声音,很轻的声音,像指甲刮东西,嘶啦嘶啦的,断断续续的。”
“刮什么?木头?玻璃?还是布?”
“不知道,就听见声音,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有时候觉得是窗户那边,有时候觉得是床底下。”
我说到这儿,自己打了个冷颤。
床底下。
我小时候最怕床底下,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东西,每次做噩梦醒了,都不敢往床下看,一定要开灯,把整个房间都照亮,才敢下床。
“你爸妈知道你做这个梦吗?”老陈问。
“知道,我跟他们说过,但他们不当回事,说小孩都这样,怕黑,做噩梦正常。我妈还给我买了个小夜灯,插在床头,让我开着灯睡。”
“管用吗?”
“管用一阵子,但后来就不管用了。”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为什么?因为后来我发现,开着灯,反而看得更清楚。窗帘上的影子,墙上的污渍,门缝下面的光,黑暗里看不清的东西,在灯光下都现了形。
但我没跟爸妈说,说了他们也不懂,他们只会觉得我事多,想太多。
“沈溪?”老陈叫我。
“嗯?”
“你刚才说,那个梦里不止陆屿一个人,除了那个老太太的脸,还有谁?”
我努力想。
窗户的梦,溅血的窗户,陆屿拿着刀,还有别人。
“好像有影子。”我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搜那个画面,“在陆屿后面,有个人影,站在暗处,看不清脸,就一个轮廓,高高瘦瘦的。”
“男的女的?”
“不知道,真的看不清,就一团黑的,像个人形,但没细节。”
“在做什么?”
“站着,不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陆屿砍东西。”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自己都觉得荒诞。
砍东西,我在一个五岁孩子的梦里,看见了成年男人在砍东西,后面还站着个人在看。这哪是梦,这是恐怖片。
“沈溪。”老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需要你画出来,把你记得的,都画出来。窗户,血,陆屿,还有后面那个人影。”
我点点头,拿起铅笔。
这次我没犹豫,笔尖落在纸上,先画了扇窗户,方方的,老式的那种木头窗框。然后在窗户中间,画了个男人的侧影,高高瘦瘦,手里举着个长条的东西,是刀。
血,喷溅的血,我用笔在窗户玻璃上涂,一道一道的,往下流。
画到这儿,我停了一下。然后我在男人身后,窗户的阴影里,画了个人形,就一个轮廓。没脸,没衣服,没细节,就一团黑,站在那儿。
画完我盯着看,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了?”老陈问。
“这个人”我指着那团黑影,“好像不是站着的。”
“那是什么?”
“是坐着的?还是蹲着的?记不清了,反正姿势有点怪,不像是正常站着。”
我又拿起铅笔,在黑影下面加了几笔,像是椅子,又像是矮柜。看不出来。
“算了。”我把笔一扔,“画不出来,梦里就这样,模模糊糊的,知道有这么个人,但看不清是谁,在干嘛。”
老陈拿起画,和小郑一起看。
“沈小姐,”小郑看了半天说,“你说这个人是在陆屿后面,窗户的阴影里,对吧?”
“嗯。”
“那从这个角度看”小郑用手指在画上比划,“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他应该能看见陆屿在做什么,也能看见对面楼,也就是你家的窗户。”
我愣住了,对啊。
如果陆屿是面对窗户砍东西,那他身后那个人,脸朝着陆屿的方向,那他的视线,可能正好能穿过陆屿的肩膀,看到对面楼。
看到我家的窗户,看到五岁的我,正扒着窗帘缝往外看。
“他看见我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什么?”老陈没听清。
“他看见我了。”我重复一遍,声音大了一点,“那个人,如果他在那儿,他一定能看见我。陆屿是面对我的,但那个人是侧对着我的,他只要稍微转一下头,就能看见我。”
屋里死静。
三个人都不说话,我盯着那幅画,老陈和小郑盯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才开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不止陆屿一个人知道你在看,还有第二个人也知道。”
我点点头,手在抖。
“而且那个人”我深吸一口气,“可能一直在那儿,在陆屿身后,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那为什么陆屿没杀你灭口?”小郑问,“如果还有第二个人在场,那个人能让你活吗?”
我不知道,也许那个人也想让我活着。也许他和陆屿一样,觉得留着我更好玩,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看见。
“沈溪,”老陈的声音很严肃,“这件事很重要,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这案子就不是陆屿一个人干的,他有同伙,或者说有目击者,一个愿意替他保密二十年的目击者。”
“或者,”小郑接话,“一个比他更危险的人。”
我更冷了,比陆屿更危险的人,那是什么样的人?
陆屿已经够可怕了,杀人不眨眼,还能笑着对目击的小孩打招呼,如果还有比他更可怕的,我不敢想。
“老陈,”小郑说,“我们要不要查查陆屿的社会关系?亲戚,朋友,同事,都有可能。”
“已经在查了。”老陈说,“但陆屿这个人,社交圈很小,没结婚,没孩子,父母早逝,兄弟姐妹也没有,同事都说他独来独往,下班就回家,不怎么跟人交往。”
“那邻居呢?有没有跟他走得近的?”
“邻居说他挺和气,但也不深交,见面点个头,说两句话,就没了,唯一有点特别的”
老陈停了一下,看我。
“是什么?”我问。
“有几个老邻居说,陆屿有时候会带人回家,主要是晚上,天黑了之后,看不清脸,就看见个影子,跟着他上楼,但次数不多,一年也就两三次。”
“男的女的?”
“看不清,有的说像男的,有的说像女的,但都说不确定,因为那人总是低着头,走很快,一闪就进屋了。”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最近,”老陈翻着手机记录,“有个邻居说,去年秋天见过一次,晚上九点多,看见陆屿带个人上楼,那天楼道灯坏了,看不清,就记得那人挺高的,跟陆屿差不多。”
“跟陆屿差不多”我喃喃道。
陆屿就很高,一米八几,很瘦,我小时候看他,总觉得他要顶到门框了,如果那个人跟他差不多高。
“沈溪?”老陈叫我。
“嗯?”
“你梦里的那个人影,高吗?”
我想了想。
“高,和陆屿差不多高,所以我才觉得是个男人,虽然看不清,但那个高度,骨架,不像女的。”
“那年龄呢?能看出来吗?”
“看不出来,梦里的人,哪有年龄,就是个影子。”
我说完,忽然觉得累,特别累,脑子发胀,眼睛发酸。
一天了,从下午警察上门,到现在,一天了,我没吃没睡,一直在想,在说,在画。那些我以为早就忘记的噩梦,一个个被翻出来,摊在桌上,像解剖尸体一样被分析。
我不想再想了。
“老陈,”我说,“我能歇会儿吗?就一会儿。”
老陈看看我,点点头。
“好,你睡一觉。小郑在这儿守着,我去队里一趟,把这几幅画带回去分析。”
“嗯。”
老陈把画收好,装进文件袋,又跟小郑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屋里剩下我和小郑,他坐在门口椅子上,我躺在沙发上。
我闭上眼,想睡,可一闭眼,那些画面又来了,窗户,血,陆屿的笑,窗帘后的脸,沙坑里的眼睛,还有那个影子。站在陆屿身后,在阴影里,看不见脸。
他是谁?
他看见我了吗?
他知道我还活着吗?
如果他知道,他会来找我吗?
像陆屿一样,提着沾血的兔子,在门外笑着说“小溪,叔叔来给你讲故事了”。
我猛地睁开眼。
“小郑。”
“怎么了沈小姐?”
“陆屿会判死刑吗?”
小郑愣了一下,然后说:“如果证据确凿,罪名成立,有可能。”
“那如果,如果还有同伙呢?那个人,也会判死刑吗?”
“看情况,主犯和从犯,量刑不一样,但杀人分尸,都是重罪。”
“哦。”
我不问了,重新闭上眼。
这次我没想那些噩梦,我在想,如果陆屿判了死刑,上了刑场,一枪毙命,或者注射死亡。
那他死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还会笑吗?
像二十年前,隔着溅血的玻璃,对着五岁的我笑那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他死了,我的噩梦就会结束吗?
不会。那些梦已经长在我脑子里了,像病毒,像肿瘤,切不掉了,就算他死了,我也得带着这些梦,活一辈子,真不公平。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背。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吵。
天应该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我来说,这一天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安全屋,一样的噩梦,一样的等,等警察找到证据,等陆屿被抓,等案子破了,或者等陆屿找上门,等那个影子出现,等下一个噩梦变成真的。
我就在这儿等。像二十年前一样,扒着窗帘缝,看着对面楼的窗户,等那个该来的人来,只是这次,我不知道来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