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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04 19:57:10

安全屋的窗帘很厚,白天也像晚上。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扇溅血的窗户,还有陆屿在门外的笑。小郑在门口椅子上打盹,老陈在另一个屋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老陈过来了,递给我一个本子和一盒铅笔。

“试试看,”他说,“想到什么画什么,别管像不像。”

我接过本子,封皮是硬的,里面纸很白,铅笔是新削的,尖尖的。我看着它们,手有点抖。

我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从哪开始。”

“从最简单的开始。”老陈在我对面坐下,“就画你昨天晚上,听见门铃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画面。”

我闭上眼。

门铃,叮咚,叮咚,叮咚。陆屿的声音,兔子玩偶,然后脑子里蹦出来的,是沙坑,是更早以前,我五六岁的时候。

“沙坑。”我睁开眼,拿起笔。

“那就画沙坑。”

我翻开本子第一页,铅笔尖碰到纸的瞬间,我忽然停住了。

“我画的这些东西,真的能帮你们找到他吗?”

老陈沉默了几秒。

“沈溪,”他说,“二十年前,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现场干净得像从来没发生过案子,唯一的目击证人,如果那个晚归的邻居算的话,也说不清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他说可能是幻觉,可能是喝多了。”

“这案子悬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我们不想破,是我们破不了。没证据,没方向,什么都没有。”

“现在你出现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的画,可能是这二十年里,我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我把铅笔握紧了些,然后开始画。

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那是沙坑。小时候的沙坑是水泥砌的边,里面填着从河里挖来的沙子,不细,混着小石子,我画了几条弧线,算是坑的边缘。

我盯着画纸上的沙坑,铅笔尖无意识地在边缘反复涂抹,我好像记得沙坑里埋着半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于是我在沙坑角落画下了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

接着我开始画手,从沙子里伸出来的手,小小的,孩子的手,手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一只,两只,三只,我越画越快,铅笔在纸上“唰唰”地响。那些手从沙坑的各个角落伸出来,密密麻麻的。

我突然停下笔。

“不对。”我盯着画,“不是这样的。”

“怎么了?”老陈问。

我皱眉输道,“手,手不是从沙子里伸出来的,是沙子在动,沙子下面有东西在动,然后手就冒出来了。”

我翻到下一页,重新画。这次我不画手了,我先画沙子,用铅笔侧锋在纸上涂,一片灰蒙蒙的,然后在灰里用笔尖点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来,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然后我在其中几个坑里,画了半截手指,从沙子里露出来一点点,指尖朝上,画到这儿,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我想起来了。

那个梦。

五六岁的时候,我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沙坑里玩,蹲着挖沙子,想挖到底。挖着挖着,沙子里会露出一点白白的东西,一开始以为是石头,继续挖,发现是手指头,小孩的手指头,细细的,指甲缝里都是沙。

然后我就抬头,看见沙坑边上站满了人,都是小孩,跟我差不多大,他们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像得了红眼病那么红。

我吓得站起来想跑,可是沙坑变成沼泽了,腿陷在里面拔不出来。那些红眼睛的小孩就慢慢朝我走过来,手往前伸,要来抓我。

每次梦到这儿,我就醒了,一身的汗。

“红眼睛。”我低声说。

“什么?”老陈往前凑了凑。

“那些小孩,眼睛是红的。”我拿起铅笔,在画上那些半露的手指周围,开始画小小的圆圈,不画完整的人,就画眼睛。一双双眼睛,从沙坑边缘露出来,盯着中间看。

画到第三双眼睛的时候,我手停住了。

铅笔尖“啪”一声断了。

我看着纸上那些眼睛,忽然觉得它们也在看我。

“沈溪?”老陈叫我。

我没应,我盯着画,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还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我闭上眼,努力去想。那个梦里除了沙坑和红眼睛的小孩,还有什么?还有什么细节是我一直没注意到的?

气味。

对,气味。

梦里有一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味儿,不像沙子该有的土腥味,也不像垃圾的臭味。是一种有点甜,又有点刺鼻的味道,像过年放完鞭炮之后的空气,但又不一样。

还有声音。

梦里很安静,那些红眼睛的小孩都不说话,可沙坑里有声音,很轻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子下面爬。

“沙子下面有东西。”我睁开眼,看着老陈,“不光是手指,沙子下面有别的东西,在动。”

老陈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道。”我摇头,“看不清,就看见沙子一拱一拱的,像底下有老鼠在打洞,但肯定不是老鼠,老鼠没这么大。”

我又翻了一页,想画沙子下面的东西,可铅笔在纸上停了半天,我画不出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形状,只知道它在动。

“算了。”我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先这样吧。”

老陈拿起我画的几张纸,一张一张看,他看得很慢,眉头皱得紧紧的。

“沈溪,”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记不记得,你五六岁那会儿,你们小区有没有出过什么事?跟沙坑有关的?”

我努力回想。

五六岁,那是二十年前了,好多事都模糊了。

我迟疑地说,“好像有一阵子,沙坑不让玩了,用那种绿色的网子围起来了,上面挂着牌子,写着‘施工中’还是‘危险勿入’来着。我妈不让我去,说脏。”

“围了多久?”

“不记得了,可能一两个星期?后来网子撤了,又能玩了,但我妈还是不让,说沙子不干净。”

老陈点点头,把画小心地收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你休息一下。”他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起身去了另一个屋。我听见他拨号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我靠在沙发上,眼睛发涩。一夜没睡,现在有点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沉,我想闭一会儿眼。可刚一闭眼,那些红眼睛又出现了。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在我脑子里,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盯着我。

我猛地睁开眼,喘了口气。不能睡,睡了又要做噩梦。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安全屋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我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窗帘很厚,我拉开一条缝。外面是普通的居民楼,对面楼的窗户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早上七点多,天刚亮,有老人在楼下遛狗,有年轻人拎着早餐匆匆走过。

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我知道,陆屿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也许他也在某个窗户后面,正看着什么。或者,在准备着什么。

“沈溪。”

老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窗帘。

“怎么了?”

“我查了一下当年的记录。”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你说得对,二十年前,你们小区那个沙坑,确实被封过一段时间。”

“为什么?”

“记录上写的是‘检修维护’。”老陈看着手机屏幕,“但具体维护什么,没写,而且时间对不上。”

“什么对不上?”

“记录显示,沙坑被封是在2002年5月。但你刚才说,你是五六岁开始做这个梦的,对吧?你是1998年生的,五六岁应该是2003年或2004年。”

我愣住了。

“你是说……沙坑被封的时候,我还没开始做这个梦?”

“对。”老陈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的旧文件,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标题:《棉纺厂家属院公共设施维护记录》。往下翻,有一条写着:“2002年5月12日-5月28日,儿童活动区沙坑封闭维护,原因:沙质检测不合格,需更换。”

我皱起眉,“可我的梦,我明明记得,我是快上小学那段时间才开始做这个梦的。”

“你确定吗?”老陈看着我,“有时候记忆会骗人,特别是小时候的事,很容易记混。”

我不确定了。是啊,小时候的事,谁能记得那么清楚?也许我真的记错了时间,也许沙坑被封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做噩梦了,或者,也许沙坑被封这件事,就是噩梦的开始。

“还有一件事。”老陈又说,“我让同事查了当年的医疗记录。2002年5月到6月,你们小区及周边,有十一个孩子因为眼睛发红、发炎去医院,诊断都是结膜炎,但病因不明。有几个家长说,孩子都是在沙坑玩过之后出现症状的。”

我手心里出了汗。

“十一个孩子”

“对。”老陈看着我,“和你画里的那些手,数量差不多。”

屋里忽然变得很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那些孩子,”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大部分治好了,但有两个孩子”老陈停了一下,“留下了后遗症,视力受损,畏光,还有个孩子,从那以后就不太爱说话了,有点自闭。”

我慢慢坐回沙发上。所以我的梦,不完全是梦。那些红眼睛的小孩,是真的存在过的,那些从沙子里伸出来的手,也许也是真的存在。

“沈溪。”老陈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放轻了些,“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我们需要你继续画,继续回忆你脑子里那些梦,那些碎片,可能是我们找到陆屿和真相的唯一线索。”

我点点头,又拿起铅笔。

这次我没有翻开新的一页,我看着刚才画的那张,那些从沙坑边缘露出来的红眼睛,然后我拿起橡皮,把其中一双眼睛擦掉了。

“你干什么?”老陈问。

“这双眼睛”我指着被我擦掉的位置,“我记得,梦里,这双眼睛是闭着的,不,不是闭着,是半睁着,眼皮耷拉着,像要睡着了,但眼珠子还在动。”

我又擦了另一双。

“这双,眼角是往下垂的,像在哭,但没有眼泪。”

我一双一双地擦,一边擦一边说。

“这双,瞳孔特别大,黑乎乎的,看不见眼白。”

“这双,眼皮上有颗痣,小小的,棕色的。”

我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因为我发现,我能记住每一双眼睛的细节,每一双都不一样,每一双我都能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的脸。可那些脸,我都不认识。

至少,我以为我不认识。

“沈溪,”老陈的声音很沉,“你确定这些眼睛,都是梦里出现的吗?有没有可能是你小时候,在现实里见过的孩子?”

我愣住了,现实里见过的孩子?是啊,那些红眼睛的小孩,他们总得有个原型吧。梦里的人,不都是现实里见过的脸拼凑出来的吗?

可我小时候,真的见过这么多眼睛发红的孩子吗?

我努力想。

2002年,我4岁,那年夏天,我们小区确实有好几个孩子得了红眼病,我妈不让我跟他们玩,说传染。我记得有一次在楼下,看见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小男孩,眼睛红红的,蹲在沙坑边上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眼睛疼,我想去拉他,被我妈拽走了。

还有一次,是个小女孩,她坐在沙坑里,用手揉眼睛,越揉越红,她妈妈过来骂她,说脏手别揉眼睛。但我记得的就这两个,最多三个。

可我的梦里,有十几双红眼睛。

“不对。”我摇摇头,“梦里不止这些,还有很多,很多我记不清的脸,但那些眼睛,我都记得。”

我又拿起铅笔,在刚才擦掉的位置,重新画上眼睛。这次我画得很仔细,把那些细节都画出来。

半睁的眼睛,下垂的眼角,大大的瞳孔,眼皮上的痣。

画到第五双眼睛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这双眼睛”我盯着纸,“我见过。”

“在哪儿?”老陈立刻问。

“在,在陆叔叔家。”

屋里更静了。

“什么时候?”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记得了。”我努力回想,“可能是我上小学之后,有一次去陆叔叔家,他书房里有个相框,里面是张集体照,好像是他们厂里什么活动拍的。照片里有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吧。她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

“眼角往下垂,看起来有点有点忧郁。”我指着纸上那双眼睛,“就是这样,一模一样。”

老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个女人,你后来还见过吗?”

“没有。”我摇头,“就那一次,照片是黑白的,有点旧了。我问陆叔叔这是谁,他说是以前厂里的同事,调走了。”

“你还记得照片上有什么别的特征吗?比如穿着,背景,或者旁边有什么人?”

我想不起来了。那时候我还小,只是觉得那个阿姨长得好看,眼睛特别,就多看了一眼,别的细节,真的记不清了。

“没关系。”老陈拍拍我的肩,“这已经很好了,至少我们知道,你的梦里,混进了现实里的东西。”

“可是”我看着纸上那些眼睛,“如果梦里这些眼睛,都是现实里见过的人的眼睛,那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沙坑的梦里?而且那些眼睛,为什么会是红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慢慢说,“你的梦,不是在告诉你沙坑下面有什么,而是在告诉你,沙坑这件事,和哪些人有关。”

我还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又问:“除了沙坑,你还有别的经常做的噩梦吗?比如关于窗户的?”

我想了想。

“有。但那个梦,我不太敢画。”

“为什么?”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因为那个梦里,不只有陆叔叔,还有还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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