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叮咚。
我背靠卧室门边的墙,腿有些发软,快坐到地上了,手指抠进手心,指甲掐进肉里,那点疼是让我不晕过去的唯一办法。
客厅里,那位姓陈的老警官和年轻警察(他姓郑)憋着气,一个随时准备应对危险,一个凑在猫眼前,不动。
门外声音又来了。
“小溪?”
陆屿声音从门外面传进来,温和还带着大人对小孩那种语气,可现在我听,每个字都带冰碴子。
“叔叔知道你在家。”
“刚才电话里,不是说要见叔叔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心在胸口里疯敲,咚咚咚咚,响得我觉着门外都能听见。我死捂着嘴,气都不敢喘,汗顺着往下流,睡衣后背湿了一片。
小郑从猫眼前稍微偏头,用嘴型对老陈说:“还在,手里提着东西。”
老陈点点头,指指手机,是联系外面。然后他慢慢动,一点声没有,挪到玄关墙边,和门成个角,那是警察站的位置,要是门外人硬闯,那个角能最快动手。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小溪啊,”陆屿声音又响了,“你小时候,每回做噩梦跑到叔叔家,叔叔都给你热牛奶,记得不?”
我胃一抽,记得,我咋不记得。
那些被我爸妈说“小孩想多了”的噩梦晚上,我不敢一个人睡,又怕吵醒明天要早起的爸妈。有时候,我抱着枕头,偷偷开门,蹲楼道里哭,然后三楼门就开了。
陆屿会穿得整整齐齐的(现在想才是奇怪,谁大半夜听见楼道哭声,还能穿这么齐开门)蹲下,给我擦眼泪,问我:“又做噩梦了?”
我点头,抽着说梦里有血,有刀,有人哭。
他带我进屋,给我热杯牛奶,看着我一口一口喝掉,然后坐我旁边,轻轻拍我背,说:“别怕,都是梦,梦醒了,就啥都没了。”
牛奶挺甜,我老是喝着喝着就困了,然后就睡得很沉,啥梦也没有。
现在我知道为啥了,那牛奶里,大概也加了东西。“叔叔今天也给你带牛奶了。”门外的声音继续说,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感觉。“还有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兔子记得不?白的,长耳朵,一边耳朵让你不小心扯开了,是叔叔给你缝好的。”
我闭眼,那兔子是我三岁生日妈妈买的,我宝贝得不行,走哪抱哪。五岁那年,兔子耳朵开线了,我哭得很伤心,是陆屿拿过去,用差不多颜色的线,仔细缝好,针脚密得都快看不出来。
后来那兔子哪去了?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搬家后没了,我妈说旧了,扔了。
可现在它在这儿,被陆屿提着。
“开门吧,小溪。”陆屿声低了些,像哄不听话的小孩,“让叔叔看看你,你都这么大了,叔叔上回见你,还是你高中毕业的暑假是不?一晃这么多年了。”
高中毕业暑假,对,我们一家回老房子收拾东西,要搬走了,楼道里碰见陆屿。他好像老点了,但笑没变,他问我考哪了,我说了大学名,他点头说:“好学校,以后有出息。”
然后他摸我头,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我都十八了,对这亲近有点不好意思,但礼貌没躲,他手很大,很暖,放我头上。
可那一下,我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很轻,很快过去,我以为楼道风大。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风,是我身体和潜意识在告诉我:危险,快跑!
可我啥都不知道,我还对他笑了笑,说“谢谢陆叔叔”。
“小溪?”门外声停了停,忽然变了调,带上一丝不太容易听出来的兴奋?“你家,有客?”
我一下子愣住了,小郑身子明显僵了下,老陈眼神一下子犀利了。
他们被发现了?咋可能?我们从进屋到现在,几乎没出声,“鞋架。”小郑用嘴型说,脸白了。
门口鞋架上,摆着三双鞋,除了我的鞋,还有两双一看就是男士的皮鞋,老陈和小郑的鞋。
门外,陆屿轻轻的笑了。
“哦,警察同志啊。”他声又变回那种温和甚至还带点“理解”的抱歉,“是我冒失了,小溪现在有正事,叔叔不该来打扰。”
“这样吧,”他脚步声,好像往后退了,“叔叔先回去,牛奶和兔子,我给你放门口了。”
“你记得拿进去,牛奶趁热喝,对睡觉好。”
“兔子……”他声越来越远,可每个字都清楚钻进门缝,“它等你好久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下楼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直到彻底没了。
客厅里死静,过了足足一分钟,老陈才慢慢出口气,对小郑使眼色,小郑重新凑到猫眼前,仔细看了半天,然后转头说:“走了,门口有东西。”
老陈没马上开门,他先走到窗边,掀窗帘一角往下看,我也忍不住凑过去。
我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提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里面好像是盒牛奶,正不紧不慢走出单元门,走进夜里,路灯把他影子拉老长,他没回头。
等那影子彻底消失在小区路拐角,老陈才放下窗帘,看着我说:“沈小姐,你现在必须跟我们走,这儿不安全了。”
我张嘴,想说啥,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能点头。
小郑这才轻轻打开门,门口水泥地上,放个白塑料袋,里面是鲜牛奶,还有那只兔子,白的,长耳朵,一边耳朵上有密密的缝线印子。只是那原来白白的毛上,现在溅满了黑红色还已经干了的点子,像血。
小郑戴手套,小心拎袋子,牛奶盒是温的,明显热过。兔子拿出来时,一股淡淡的铁锈腥味飘在空气里。
老陈脸难看得要命,“取证,带回去验。”他对小郑说,然后看我,“沈小姐,收拾点要用的,我们送你去安全屋。”
我转身进卧室,往背包里塞几件衣服,充电器还有身份证,我手指一直抖,拉链拉几次都没拉上,最后是老陈过来,不说话帮我拉好包,拎手里。
“走。”
我跟着他们下楼,坐上停在小区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车,小郑开车,老陈坐前面。我缩在后座抱着包,两眼呆滞的看窗外往后跑的街。
我住了二十几年的城,忽然变得陌生吓人,每盏路灯的光里,好像都藏那双平静笑的眼睛。每栋黑窗户的楼里,好像都有举刀的影子。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进入了一个看着普通的小区,停在其中一栋楼下,我们坐电梯上十二楼,老陈用钥匙开的门。
里面是简单的两间屋,家具全,但没啥生活味儿,像旅馆的长包房。
“这儿安全。”老陈把包放沙发上,“楼下有我们的人轮班,门是特别的,窗是防弹的,你要啥跟我说。”
我点头,沙发上坐下,沙发软,可我觉得扎得慌。
“沈小姐,”老陈坐我对面,眼严肃,“从现在起,你必须完全信我们,配合我们。陆屿已经知道你找警察了。”
“我知道。”我声音发哑。
“还有,”老陈停了下,“我们需要你尽量想,然后画出来。”
“画?”
“对,把你从小到大,所有记得的噩梦,所有细节,尽量在纸上画出来。”老陈眼里有种沉重的压力,“你的那些梦,可能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它们可能是一把钥匙,开那些悬案的钥匙。”
我看着他,“那些画,真和案子一样?”我听见自己问。
老陈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比你想的还像。”
“沈小姐,你知道‘窗边分尸案’为啥悬了二十年不?”
我摇头。
“因为现场太干净了。”老陈声很冷,“干净得不对劲,没指纹,没脚印,没头发,没任何能直接指凶手的痕迹,人被切成差不多大的块,口子齐,像很有经验的人干的,可最要紧的部分身子和头,一直没找到。”
“唯一的线索,是对面楼一个晚回家的人,说好像看见那扇窗里有影子动,还有‘像砍肉的声音’。可那是半夜,离得远,他不敢肯定,等警察接到信儿到的时候,那屋已经打扫得一点灰没有,像从来没住过人。”
“没尸体,没凶器,没目击的。这案子差不多死了。”
老陈看我,眼在灯下亮得吓人。
“直到今天下午,我看见你的画。”
“你画出血溅窗户上的样子,那是我们按一点点剩的复原的图,没公开过。”
“你画出那人用哪只手左撇子,这是我们从少得可怜的痕迹里猜的,保密信息。”
“你甚至画出窗户框上一小条破的,那是看现场时,一个年轻警察不小心用工具碰的,只有内部报告里有。”
老陈往前倾,一个字一个字:
“沈溪,一个五岁小孩,不可能知道这些。”
“除非,你当时就在那儿,你全看见了。”
我坐沙发上,浑身发冷,那些缠了我二十年的噩梦,那些血,那些刀,那些笑,原来都不是我想的,是我亲眼见的真的。
是我小时候在哪个半夜,透过一扇窗户,看见的一场要命的杀人现场。
而我居然活了二十年,陆屿为啥不杀了我灭口?为啥留着我?为啥给我糖,给我热牛奶,帮我缝兔子?为啥用二十年,让我活在噩梦里,可一直让我活着?
“他想要个看的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像从老远地方来。
老陈皱眉:“啥?”
“他得有人看见。”我抬头,看老陈,一个清楚的念头从脑里浮上来,“杀人不是目的,演才是,要是没人看见,他的‘东西’就不完整。”
“他选了我。”我扯扯嘴角,想笑,可只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样,“因为我看见了,因为我是唯一的目击的,所以他留着我,让我活着,让我做梦,让我记着。”
“这二十年,我不是在活着,我是在给他办一场一直不停的展览,展览的名就叫‘沈溪的噩梦’。”
屋里死静,老陈看着我,眼里复杂,有惊惊,有可怜,还有种很深的火。
过了好久,老陈才慢慢开口,“要真是这样,那他现在找来,是啥意思?”
我摇头,我不知道,可有一点我清楚,展览,可能要到下一段了。
而这次,我不知道自己会当啥,是看的人,还是展览的东西本身。
窗外,夜很深,没月亮,安全屋的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墙上,拉得老长老长,像随时会扑过来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