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容晚棠感觉自己像是被压在了万丈深渊之下,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碎裂般的呻吟。她记得自己倒下时的每一个细节——手指掐出最后一个诀,舌尖咬破喷出心头精血,那道金光符箓在掌心炸开,将千年煞灵硬生生钉入地脉深处。
然后,就是这无尽的黑暗。
八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她耗尽了一身修为,以自身为阵眼,将那只为祸人间三百年的煞灵镇压在了京城龙脉之下。临死前她想,这辈子值了。她容晚棠活了三十六载,斩妖除魔无数,最后用自己的命换天下百年太平,这笔买卖不亏。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再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容晚棠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身体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完全不像是三十六岁那个身经百战、筋骨强健的风水宗师。她的皮肤太嫩了,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手指纤细得像葱管,指甲上还涂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猛地坐起身来。
入目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房间。墙壁雪白,不是她熟悉的青砖灰瓦,也不是民国时期那些洋楼里的壁纸。头顶上悬着一盏奇怪的灯,又扁又圆,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刺目的白光。床是软的,软得过分,像躺在棉花堆里。窗户是透明的玻璃,大得惊人,外面是高楼大厦——那是什么?那些直插云霄的建筑是什么?
容晚棠瞳孔骤缩。
她迅速低头看向自己。白色的连衣裙,很短,短得只到大腿,领口还开得很低。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腿,全都细嫩得不像是经历过风雨的。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脸——这张脸太小了,五官虽然精致,但明显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这……”容晚棠的声音干涩沙哑,但音色清脆稚嫩,像山涧里的清泉。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迅速运转体内的灵力。果然,这具身体里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任何修为。但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她上辈子的记忆、学识、风水术数的所有知识,全都完好无损地储存在脑海中。更重要的是,她的灵魂深处,那枚她穷尽一生炼制的“天眼”还在,只是蒙了一层灰,需要时间重新开启。
容晚棠用了整整三分钟来消化这个事实。
她重生了。
重生在八十年后,重生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身上。
她刚准备下床,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满是鄙夷:“她还没醒?装什么死,要不是老太爷临终前非要让她回容家,这种乡下来的野种,连容家大门都别想进。”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话:“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老太爷怎么想的,外面养的外室孙女,连族谱都没上过,临死了非要认回来。我听说她那外室奶奶,当年就是靠不正当手段接近老太爷的,这孙女能是什么好东西?”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管家马上来了。待会儿你们什么都别说,让管家处理。”
容晚棠静静听着,眉头微挑。
容家。
老太爷。
外室孙女。
她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八十年了,容家还在?她当年的后代,竟然延续到了现在?而自己重生的这具身体,竟然是容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这可真是……
容晚棠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她上辈子无儿无女,把一生都献给了斩妖除魔的事业。没想到老天爷给她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让她重生成了自己的后代。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冷漠而倨傲。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人,就是刚才在外面嚼舌根的那两个,此刻倒是规规矩矩地站着,但看容晚棠的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就是容晚棠?”中年女人开口,语气像是审问犯人。
容晚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反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在审视晚辈。中年女人被这目光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压下了这种感觉。
“我是容家老宅的管家,姓陈,你可以叫我陈管家。”中年女人公事公办地说,“老太爷上个月去世了,临终前留下遗嘱,要把你接回容家。我今天是来接你的,收拾一下,跟我走。”
容晚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容家现在当家人是谁?”
陈管家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会问出这么有分量的一个问题。她皱了皱眉:“容家现在的家主是老太爷的长孙容世诚,你按辈分应该叫他……大伯。不过你还没入族谱,暂时不用叫,等入了族谱再说。”
“入族谱?”容晚棠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容晚棠的名字,八十六年前就已经入了容家族谱,而且是容家开族以来唯一一个单独成页、以红笔标注的名字。那还是她自己亲手写上去的,用的是一笔金粉朱砂,写的是“容氏晚棠,风水宗师,护族百年”。
现在,她的后代要让她“入族谱”?
陈管家显然不知道容晚棠在想什么,只当她是高兴傻了,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别高兴得太早。老太爷虽然让你回容家,但你在容家的身份很尴尬。你奶奶当年跟老太爷的关系,容家上下都不太认可。你回去以后要安分守己,不要惹事,否则随时可能被赶出去。”
容晚棠微微点头,态度出奇地平和:“好。”
陈管家反而被她这副淡定的样子弄得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乡下丫头,没想到这丫头的气度倒是出奇地沉稳。
但她没多想,转身就往外走:“车在外面,十分钟后出发。”
门关上的一瞬间,容晚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喧闹得多,车流如织,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她从未闻过的气味——汽油、钢铁、混凝土,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腐朽气息。
她仰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蓝色。但在那层灰霾之上,容晚棠的天眼虽然蒙尘,却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一道冲天而起的黑气,粗如水桶,从北方某个方位直冲云霄,像一根插在天幕上的黑色巨柱。
容晚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黑气的位置,正是八十年前她镇压千年煞灵的地方。
那道黑气的形态,正是她当年用命封住的煞灵独有的“噬魂煞气”。
它逃出来了。
那只她耗尽毕生修为镇压的千年煞灵,逃出来了。
而且,从那道黑气的浓郁程度来看,它至少已经逃出来三年以上。三年,足够一只千年煞灵恢复三成实力,足够它在人间寻找宿主,足够它……找上容家。
容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八十年前,她用命换来的封印,竟然只维持了八十年?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闭上眼,开始感知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碎片化的画面涌入脑海——一个叫容晚棠的女孩,从小在乡下长大,跟着奶奶生活。奶奶三个月前去世了,临死前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是京城容家的人,让她拿着信物去容家认亲。
女孩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却被容家拒之门外。她在容家老宅外面站了三天三夜,晕倒在了门口。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容晚棠了。
原来的那个女孩,灵魂已经消散了。
容晚棠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的死跟自己重生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自己欠这具身体一份因果。她会用这具身体,替这个女孩活出一个人样来。
至于容家……
容晚棠冷笑一声。
容家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民国初年,她凭借一身风水术数,在京城站稳脚跟,为容家打下了百年基业。容家的祖宅是她亲自选的地,容家的祖坟是她亲手布的风水局,容家每一代嫡系子孙的生辰八字,都是她当年推算出来、写在族谱上的。
八十年前她以身殉阵时,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容家。她特意在容家祖宅地下埋了一块“镇族之玉”,又在祖坟四周布了“七星护族阵”,确保容家至少百年不衰。
现在看来,那块玉还在,但阵已经破了。
而破阵的手法,分明出自容家内部。
“有意思。”容晚棠轻声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霜,“我的后代里,有人跟煞灵做了交易。”
她转身,拿起床边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看了看,嫌弃地皱了皱眉。这衣服太短了,不成体统。但她翻了翻整个房间,发现女孩的所有衣服都是这种风格——短的、露的、亮闪闪的,没有一件是正经能穿的。
容晚棠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穿上了那件白色连衣裙,但她在外面披了一件女孩唯一的长袖外套,又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十八岁的少女,面容清丽脱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与威仪。
“走吧。”她推开门,外面陈管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车子驶出这片老旧的小区,汇入车流。容晚棠坐在后座,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霓虹灯、广告牌、摩天大楼、立交桥……这个时代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她的天眼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能感知到一些东西。
车越往北开,空气中的煞气就越浓。那种腐朽的、阴冷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扼住了她的喉咙。而当车子最终驶入一条宽阔的林荫道,远远看到那座她亲手设计的青砖灰瓦的老宅时,容晚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容家祖宅的风水格局,被人动过手脚了。
她当年布下的是“龙盘虎踞局”,正门朝南,背靠青山,面朝流水,左右有护砂,前方有明堂,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但现在,正门上方被人挂了一面铜镜,这是破煞的,但方向完全装反了,不但不能破煞,反而会把煞气引进来。门口的两尊石狮子的朝向也被动过,原本是面朝外镇宅的,现在变成了面朝内,这是在“引煞入宅”。
而最让容晚棠心惊的是,老宅上空盘旋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虽然还没完全笼罩,但已经在慢慢侵蚀容家的气运了。
“停车。”容晚棠忽然开口。
陈管家回头看她:“怎么了?”
“正门不能走。”容晚棠说,“从侧门进。”
陈管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知道容家老宅有侧门?你来过?”
容晚棠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那目光让陈管家心里一阵发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对司机说:“走侧门。”
车子绕到老宅侧面,从侧门驶入。陈管家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容晚棠,这个乡下丫头的表现太反常了。她见过太多第一次来容家老宅的人,无不被这座百年老宅的气势震慑住,可这个十八岁的少女,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好像……就好像她比这座老宅还要老。
车子停在内院。陈管家领着容晚棠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院子不大,但还算干净,只是位置很差,是整个老宅最偏僻的角落,常年照不到阳光,阴气很重。
“你就住这儿。”陈管家说,“家主现在不在,等他回来再安排你见面的时间。这几天你就在院子里待着,不要到处乱走,容家规矩多,别惹麻烦。”
容晚棠走进院子,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这间院子她太熟悉了。
八十年前,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当年她建容家老宅时,特意给自己留了这间小院。院子虽偏,但她在地基下埋了一块“聚灵玉”,所以这里的灵气是整个老宅最浓郁的地方,最适合修行。没想到八十年后,她的后代把这块风水宝地安排给了她,而且理由居然是——位置偏僻,不会碍眼。
“有什么问题吗?”陈管家见她不说话,有些不耐烦。
“没有。”容晚棠走进屋,声音平静,“这里很好。”
陈管家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多想,丢下一句“晚上会有人送饭来”就转身离开了。
容晚棠等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慢慢关上了门。
然后她坐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天眼虽然蒙尘,但感知力还在。她将灵识散开,笼罩了整个容家老宅。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浮现——老宅的结构、每个房间的布局、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身上的气息。
容家现在人口不少。嫡系子孙加上旁支,老宅里住了二十多口人。他们的气运各不相同,有的浓有的淡,有的纯净有的驳杂。但让容晚棠在意的是,有一个人身上的气运是断层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截断了一截,然后用别的东西接了上去。
这种手法,是她当年独创的“借命术”。
有人用她的术法,借了容家的气运。
而且这个人,就在老宅里。
容晚棠睁开眼,眸色深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北方天际那道黑气在夜色中更加明显了,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连接着天与地。
“八十年前我能镇压你一次。”容晚棠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八十年后,我照样能镇压你第二次。”
话音未落,老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凄厉得像婴儿的哭声。紧接着,院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不好了!七少爷昏过去了!”
“快去叫大夫!快!”
容晚棠眉头一皱,推门而出。
七少爷。
她在那个女孩的记忆碎片中找到了相关信息——容家第七个孙子,叫纪怀瑾。不对,纪怀瑾不姓容?容晚棠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是容家女儿的孩子,随了父姓,但在容家依然有少爷的名分。
她循着人声走去,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宽敞的院落。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佣人,有容家的亲戚,一个个面色焦急地站在门外。屋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怀瑾,你醒醒啊怀瑾……”
容晚棠站在人群外,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屋内床上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即便昏迷不醒,也能看出是个极为出色的男人。但容晚棠看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印堂上那团浓郁的黑气。
那是煞气入体的征兆。
而且这种煞气,她太熟悉了——正是她当年镇压的那只千年煞灵的“噬魂煞”。
纪怀瑾中煞了。
容晚棠正要往前走,一只手忽然拦在了她面前。她抬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看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戒备和厌恶。
“你是谁?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男人的语气很不客气。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好像是老太爷临终前要认回来的那个外室孙女,叫容……容晚棠。”
“容晚棠?”金丝眼镜男人嗤笑一声,“就是那个乡下来的野种?谁让她进内院的?老宅的规矩都不懂吗?陈管家!陈管家!”
陈管家匆匆赶来,看到容晚棠,脸色一变:“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待在院子里别出来吗?”
容晚棠没有理会她,目光一直落在屋内昏迷的纪怀瑾身上。她看到那股黑气正在沿着纪怀瑾的经络蔓延,已经快要侵入心脉了。一旦煞气入心,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他还有两个小时。”容晚棠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金丝眼镜男人皱眉。
“他还有两个小时。”容晚棠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玉盘,“两个小时后,煞气入心,神仙难救。”
现场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她说什么?煞气?”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她以为自己在拍电影吗?”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神神叨叨的。”另一个人摇头。
“我看她是脑子有问题,老太爷怎么会想把这种人认回容家。”
金丝眼镜男人脸色铁青,对陈管家吼道:“把她带走!以后不准她靠近内院一步!”
陈管家伸手就要去拉容晚棠,但她的手还没碰到容晚棠的衣角,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因为她看到容晚棠的右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手势——
那个手势她见过。
三十年前,她刚来容家做佣人的时候,曾经在老宅的地下密室里看到过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穿着民国服饰的女人,手里掐着一个诀,眼神凌厉而威严。画像下面有一行字:容氏晚棠,风水宗师,护族百年。
而画像上那个女人掐的诀,跟眼前这个十八岁少女刚才做的手势,一模一样。
陈管家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但容晚棠已经转身离开了。她走得很快,步伐稳健,脊背挺得笔直,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注意到,她走过的每一步,地上的青砖都微微亮了一下。那是她当年亲手铺设的“七星引路砖”,只有容家嫡系血脉中的风水师踩上去,才会激活。
而她刚才踩过的七块砖,全都亮了。
院外,陈管家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到底是谁?”
容晚棠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月光下,那张十八岁的少女面孔上,浮现出一个让陈管家毛骨悚然的表情——那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慈祥而威严的微笑。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容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陈管家耳边,“陈家丫头,你今年五十二了吧?我记得你来容家那年,才二十二,是我点的头。”
陈管家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太……太奶奶?”
容晚棠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陈管家瘫软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而远处的内院里,纪怀瑾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更大的骚动——大夫到了,但大夫只看了一眼,就摇着头说:“准备后事吧,查不出原因,像是……像是生命力在流失。”
没有人知道,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容晚棠已经回到了她的小院。她翻遍了女孩的行李,从箱子底部找到了一个布包。布包很旧,是八十年前的那种粗布,针脚细密,是她当年的手艺。
布包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一根红绳、一张泛黄的符纸。
容晚棠拿起那张符纸,指尖轻抚过上面的符文。那是她当年亲手画的“净煞符”,虽然灵力已经流失了大半,但还能用一次。
她把符纸折成三角,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抬头看向内院的方向。
月光下,纪怀瑾房间上空的黑气越来越浓,像一条黑色的蟒蛇,正在慢慢收紧它的绞杀。
“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容晚棠低声说,眸光清冷,“不急,再等等。”
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那个下煞的人,露出马脚。
因为纪怀瑾身上的煞气,不是自然感染的——是有人故意种进去的。而那个人的手法,跟八十年前她镇压煞灵时用的封印术,如出一辙。
她的后代里,有人学会了她的术法,然后用她的术法,在害她的子孙。
这个局,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容晚棠将玉佩和红绳也收好,转身回到屋里。她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闭目养神。她需要时间恢复灵力,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她明天救人了。
老宅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
夜更深了。
远处,北方天际那道黑气又浓了一分。
而容家老宅地下深处,那块“镇族之玉”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缝。裂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黑色的,黏稠的,带着腐朽的气息。
像血。
又不像血。
更像是——八十年未曾消散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