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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04 21:12:54

容晚棠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而是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她需要整夜运功来稳固魂魄。她上辈子的灵魂太过强大,而这具十八岁的身体就像一只小杯子,装不下太多的水。她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灵魂之力,不让它把这具身体撑碎。

天蒙蒙亮的时候,容晚棠终于收了功。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指尖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不多,大概只有她上辈子的千分之一,但足够了。够她画几张简单的符,够她施展几个基础的阵法,也够她——暂时压制住纪怀瑾体内的煞气。

她起身洗漱。这间小院虽然偏僻,但当年她设计的时候留了一处暗泉,就在院子的西南角。八十年过去了,暗泉竟然还在,水质清冽甘甜,灵气充盈。容晚棠用暗泉水洗了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管家,端着早餐,但她的状态看起来比容晚棠还差——眼圈发黑,脸色蜡黄,明显是一整夜没睡。

“太……容小姐。”陈管家差点又叫出“太奶奶”三个字,但及时改了口。她昨晚跪在地上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这个少女是不是太奶奶转世,这件事都不能声张。容家现在的局势太复杂了,如果让人知道太奶奶重生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身上,那些人不会相信,反而会把她当成疯子或者骗子。

而且,陈管家心里清楚,容家有人不希望太奶奶回来。

“进来吧。”容晚棠看出她的心思,没有多说什么。

陈管家把早餐放在桌上,是一碗白粥、两个小菜和一个馒头。容晚棠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这丫头还记得她吃得清淡。

陈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容小姐,七少爷的事……您昨晚说还有两个小时,现在……”

“还活着?”容晚棠端起粥碗,语气平淡。

“活着。”陈管家的声音有些发抖,“大夫说他各项指标都在下降,但就是查不出原因。家主已经赶回来了,今天上午就到。七少爷的母亲哭了一整夜,说要把七少爷转到国外去治。”

“转到国外?”容晚棠轻轻摇头,“没用。煞气不是病,医院的仪器查不出来,西医的药也治不了。出了京城地界,煞气发作得更快,到时候连两个小时都没有。”

陈管家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容晚棠不紧不慢地喝完粥,擦了擦嘴,才说:“带我去祠堂。”

“祠堂?”陈管家一愣。

“容家祠堂。”容晚棠站起身,“我有东西放在那里,八十年了,该取回来了。”

陈管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恭敬地低下头:“是,容小姐,我这就带您去。”

容家祠堂在老宅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有两棵百年古柏。祠堂大门常年紧闭,只有每年祭祖的时候才会打开。钥匙由家主亲自保管,但陈管家作为老宅总管,有一把备用的。

清晨的祠堂前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古柏上叽叽喳喳。陈管家掏出钥匙打开门,沉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古老的叹息。

容晚棠走进祠堂,目光扫过四周。

祠堂的格局没有变,跟她八十年前设计的一模一样。正中供奉着容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从她父亲那一代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摞。牌位是红木的,上面烫金写着名字和生卒年份。最上面一排的牌位已经有些年头了,金漆都剥落了大半。

容晚棠的目光在那排牌位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第三排中间的一个牌位上。

那个牌位上写着:容氏晚棠,风水宗师,护族百年。

下面是她的生卒年份。生年是对的,卒年写的是她以身殉阵的那一年——民国三十七年,也就是八十年前。

容晚棠看着自己的牌位,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她轻声说,“活人看着自己的牌位,这感觉还挺奇妙的。”

陈管家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容晚棠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昨晚她回去之后,翻出了老宅的档案,找到了那张画像——民国时期的容晚棠,三十六岁的模样,穿着青灰色的长袍,手里掐着一个诀,眼神凌厉而威严。

而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女,虽然面容完全不同,但那种气质、那种眼神、那种举手投足间的风骨,跟画像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同一人。

陈管家在容家做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离奇的事,但这件事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可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少女说的是真的。因为只有真正的太奶奶,才会在第一次走进容家老宅时,就知道侧门的位置;只有真正的太奶奶,才会知道她姓陈、知道她哪一年来的容家;只有真正的太奶奶,才会在踩上那些青砖的时候,让它们亮起来。

容晚棠没有理会陈管家的心理活动,她的注意力全在祠堂的布局上。她绕到牌位桌后面,蹲下身,用手指在地砖上轻轻敲击。第三块砖、第五块砖、第七块砖……敲到第九块砖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实心的沉闷,而是中空的回响。

就是这里。

容晚棠从头上取下一根发卡,那是女孩原来的东西,银色的,很细。她将发卡掰直,插进地砖的缝隙里,轻轻一撬。地砖松动了一下,她用手掀开,下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匣子,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匣子上没有锁,但刻着一个八卦图。容晚棠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滴在八卦图的正中央。血珠渗进木头里,八卦图缓缓转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匣子弹开了。

陈管家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匣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支毛笔、一盒朱砂、一沓黄纸。

毛笔是狼毫的,笔杆上刻着两个字——“镇煞”。这是容晚棠上辈子用的法器,笔杆里封印着一只灵兽的精魄,是她花了十年时间炼成的。朱砂是她当年亲手调配的,用的是上等的辰砂,混了雄黄和丹砂,还加了她的心头血。黄纸是特制的,每一张都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浸泡和晾晒,是最适合画符的载体。

八十年过去了,这些东西竟然完好无损。

容晚棠拿起那支毛笔,指尖轻轻抚过笔杆。灵兽的精魄还在,虽然沉睡了很多年,但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后,立刻苏醒了。笔杆微微发烫,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像是在欢呼。

“老朋友。”容晚棠低声说,“八十年前我们并肩作战,八十年后,还得麻烦你。”

她将毛笔、朱砂和黄纸一一取出,放进随身携带的布包里。然后她站起身,看向祠堂正中央供奉的那块“镇族之玉”。

玉还在,但已经裂了。

容晚棠走到玉前,仔细端详。这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巴掌大小,温润细腻。当年她亲手刻了一个七星阵在上面,埋在容家祠堂的地基下,用来镇守容家气运。可现在,玉的正面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纹,从阵眼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玉的边缘。

裂纹里有黑色的东西渗出来,不多,但很浓。

煞气。

容晚棠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块玉的裂纹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容家内部有人破坏了镇族之玉的阵法;第二,煞灵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容家的根基里。

她伸手握住那块玉,闭上眼睛,将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输入进去。玉上的七星阵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裂纹没有修复,但至少暂时止住了扩大的趋势。

“能撑三个月。”容晚棠松开手,低声说,“三个月之内,我必须找到破阵的那个人,否则容家气运散尽,全族上下都会遭殃。”

陈管家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容小姐,您说的那个人……是谁?”

容晚棠回头看她,目光深沉:“你不知道?”

陈管家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连忙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容家这些年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一直不太平。家主容世诚为人正直,但太过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话。他儿子容泽言倒是个聪明人,但心思太重,看不透。还有几个旁支的亲戚,各有各的心思。至于七少爷……”

“纪怀瑾。”容晚棠接过话,“他身上的煞气,不是偶然中的。”

陈管家的瞳孔一缩:“您是说……有人故意害七少爷?”

“害?”容晚棠想了想,摇头,“不一定是害。纪怀瑾身上的煞气虽然重,但并不是致死的那种。那个下煞的人,更像是想控制他,或者……借用他的身体。”

“借用身体?”陈管家脸色煞白,“这是什么意思?”

容晚棠没有回答。她将木匣子放回暗格,盖好地砖,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外走。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位。

牌位上那行字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容氏晚棠,风水宗师,护族百年。

“护族百年。”容晚棠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八十年了,还没到一百年。我回来,是因为容家还需要我。”

她转身走出祠堂,陈管家连忙跟上。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青砖灰瓦上,给这座百年老宅镀上了一层金边。但容晚棠知道,这层金边只是表象。在老宅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这座老宅的根基,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加快脚步,朝内院的方向走去。

“容小姐,您要去哪?”陈管家追上来问。

“内院。”容晚棠说,“纪怀瑾的时间不多了,我得在他母亲把他送去国外之前,把他身上的煞气逼出来。”

陈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容小姐,有件事我得告诉您。七少爷的母亲白氏,她……她不太好对付。她是白家的人,白家在京城的势力不比容家小。而且她这个人很强势,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您要是用风水术数救七少爷,她肯定会阻拦。”

“白家?”容晚棠停下脚步,眉头微皱,“哪个白家?”

“京城白家,做金融的,跟容家联姻有五年了。”陈管家说,“七少爷跟白氏的关系一般,但白家在容家有股份,所以白氏在容家说话很有分量。”

容晚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白家这个姓氏,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八十年前,她镇压煞灵之前,曾经跟一个姓白的风水师交过手。那个白姓风水师也是民国时期赫赫有名的人物,但他走的不是正道,而是邪道——他养煞、炼煞、用煞,跟那只千年煞灵有过合作。

后来她镇压了煞灵,那个白姓风水师也失踪了。她本以为他死在了那场大战中,但现在看来……

“白家的祖上,是不是叫白景川?”容晚棠问。

陈管家愣了一下,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我在白家的族谱上看到过,白景川,民国时期的风水大师,据说很厉害。”

容晚棠的眼神冷了下来。

白景川。

果然是他。

当年她跟白景川交过三次手,每一次都险象环生。那个人的风水术数造诣不在她之下,但他心术不正,走的是邪路。她镇压煞灵的那天晚上,白景川也在现场。她一直怀疑煞灵能这么快冲破封印,跟白景川有关。

现在,他的后代跟容家联姻了。

而且纪怀瑾身上的煞气,用的手法跟白景川的“控煞术”如出一辙。

这不是巧合。

容晚棠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纪怀瑾。至于其他的,等她灵力恢复一些,再慢慢查。

她加快脚步,穿过月亮门,来到内院。

纪怀瑾的院子外面比昨晚更热闹了。停了好几辆车,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抬着一些容晚棠没见过的仪器。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妆容精致,但眼眶通红,明显哭过。

这就是白氏,纪怀瑾的母亲。

白氏看到容晚棠,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陈管家连忙上前解释:“白夫人,这位是老太爷临终前要认回来的容小姐,叫容晚棠。她……她说她有办法救七少爷。”

白氏上下打量了容晚棠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耐烦:“她能有什么办法?一个十八岁的乡下丫头,连高中都没毕业吧?别在这里添乱,出去。”

“白夫人,您听我说……”陈管家还想解释。

“我说出去!”白氏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院门,“我儿子现在生死未卜,我没心情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陈管家还想说什么,容晚棠伸手拦住了她。

“白夫人。”容晚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纪怀瑾身上的煞气,已经侵入肺腑了。如果今天中午之前不处理,他的心脉会被煞气侵蚀,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白氏的脸色变了,不是被吓的,而是被气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煞气?我儿子是突发性疾病,跟什么煞气没有关系!你再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我让保安把你轰出去!”

旁边几个医生也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容晚棠,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医生摇头说:“小姑娘,病人的情况很复杂,我们正在用最先进的仪器检查,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耽误治疗。”

容晚棠看了那个医生一眼,语气平静:“你们查不出病因,对吧?”

医生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们用那些仪器测出来的数据,全都是正常的,对不对?”容晚棠继续说,“心率正常、血压正常、血氧正常,但病人的生命力就是在一刻不停地流失,你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医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因为容晚棠说的全对。他们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病人的生命体征就是越来越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抽走生命力。

“你怎么知道的?”医生忍不住问。

容晚棠没有回答。她绕过白氏,径直朝纪怀瑾的房间走去。

白氏大怒,伸手就要去拉她:“你给我站住!”

但她的手还没碰到容晚棠,容晚棠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更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在审视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白氏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震,手停在半空中,竟然不敢再往前一步。

“白夫人。”容晚棠说,“你是纪怀瑾的母亲,你想救他,我能理解。但你用的方法不对。那些仪器救不了他,那些药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我。”

白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是个强势的女人,但在儿子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的强势毫无用处。她看着容晚棠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少女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你……你真的能救我儿子?”白氏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容晚棠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白夫人,你祖上白景川,是民国时期的风水大师。你应该听说过,容家太奶奶容晚棠,是白景川唯一打不过的人。”

白氏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当然听说过。白家祖上白景川,确实是民国时期的风水大师,但白家的族谱上明确记载着,白景川一生最大的对手,就是容家的容晚棠。两人交手三次,白景川三战三败。

但容晚棠已经死了八十年了。

“你……”白氏的声音发抖了,“你怎么知道白景川?”

容晚棠没有再回答,推门走进了纪怀瑾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腐朽气息,普通人闻不到,但容晚棠一进门就皱起了眉。这是煞气侵蚀人体后产生的尸臭味,虽然还很淡,但如果再拖两天,纪怀瑾的身体就会开始腐烂。

纪怀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印堂上的黑气已经扩散到了整个额头。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容晚棠走到床边,伸手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没有涣散,但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果然。”容晚棠低声说,“噬魂煞,中煞三天,已经侵入肺腑。再晚半天,神仙难救。”

她打开布包,取出毛笔、朱砂和黄纸。然后她咬破中指,将血滴入朱砂中,用毛笔搅拌均匀。血与朱砂混合的瞬间,毛笔的笔尖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容晚棠深吸一口气,开始画符。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在场的人都看不清她在画什么。只见笔尖在黄纸上飞舞,红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像是活的一样,在纸上流动、旋转、缠绕。

第一张符,镇煞。

第二张符,驱煞。

第三张符,净煞。

三张符一气呵成,用时不到一分钟。容晚棠将毛笔放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具身体太弱了,画三张符就耗费了她大半的灵力。

她拿起第一张符,贴在纪怀瑾的额头上。符纸碰到皮肤的瞬间,立刻冒出一缕黑烟,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纪怀瑾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白氏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差点尖叫出来,被陈管家死死捂住嘴。

容晚棠又拿起第二张符,贴在纪怀瑾的心口。这一次反应更剧烈,纪怀瑾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他的嘴里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不像是人类的,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嘶鸣。

黑气从他的额头和心口同时涌出,浓烈得像是实质。那些黑气在空中扭曲、挣扎,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生命一样。

容晚棠拿起第三张符,高高举起。

“太上敕令,雷霆震动。邪魔退散,煞气消融。急急如律令!”

她念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第三张符凭空自燃,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暴雨一样洒落在纪怀瑾身上。

纪怀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不是普通人的红,而是那种像血一样浓稠的、没有瞳孔的、纯粹的红色。

容晚棠的脸色一变,迅速掐出一个诀,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了纪怀瑾的眉心。

“破!”

一声轻喝,纪怀瑾眼中的血色像潮水一样退去,瞳孔重新出现,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眨了眨眼,目光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又看了看床边的容晚棠。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容晚棠收回手指,淡淡地说:“你太奶奶。”

纪怀瑾:“……?”

房间里的所有人:“……??”

白氏终于挣脱了陈管家的手,冲进房间,一把抱住纪怀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瑾!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吓死妈妈了!”

那几个医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走过来检查纪怀瑾的生命体征,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心率恢复正常了,血压也正常了,所有指标都……都正常了。这怎么可能?”

他看向容晚棠的眼神彻底变了,从轻蔑变成了敬畏。他虽然不懂什么风水术数,但他亲眼看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女用几张黄纸和一支毛笔,就让一个濒死的病人起死回生了。

纪怀瑾被白氏抱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容晚棠身上。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的年纪看起来比他小很多,但她的眼神、她的气质、她说话的方式,都让他觉得她比他老得多。

“你说你是我太奶奶?”纪怀瑾的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容晚棠正在收拾她的毛笔和朱砂,头都没抬:“嗯。”

“容家的太奶奶容晚棠,民国时期的人物,八十年前就死了。”纪怀瑾说,“你怎么证明你是她?”

容晚棠收拾好东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你不需要证明。”容晚棠说,“因为你心里已经相信了。”

纪怀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已经相信了。不是因为她的符,不是因为她的术法,而是因为她刚才点在他眉心的那根手指——那根手指的温度,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发烧时,奶奶摸他额头的触感。

那种感觉,是装不出来的。

白氏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到容晚棠面前。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震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谢谢你救了我儿子。”白氏说,“但你说的那些话,关于白景川的,我希望你不要在外面乱说。白家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喜欢别人提祖上的事。”

容晚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注意到,白氏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说谎的表现。

白氏在隐瞒什么。

容晚棠没有当场揭穿,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不会乱说。”

她转身走出房间,陈管家连忙跟上来。两人走出内院,来到一处僻静的走廊,陈管家才压低声音问:“容小姐,您刚才说七少爷是被害的,凶手是谁?是白氏吗?”

容晚棠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白氏是什么时候嫁进容家的?”

“五年前。”陈管家说,“当时七少爷二十一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两家联姻是家主撮合的,说是强强联合。七少爷一开始不愿意,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五年前……”容晚棠低声重复,眉头紧锁。

五年前,正是煞灵从封印中逃脱的时间。

煞灵逃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个宿主。而那个宿主,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下煞的人。而白氏嫁进容家的时间,跟煞灵逃脱的时间完全吻合。

这不是巧合。

容晚棠正要再问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纪怀瑾竟然从床上爬了起来,穿着病号服,赤着脚,踉踉跄跄地追了出来。

“你……”容晚棠皱眉,“你身上的煞气刚逼出来,不能下床。”

纪怀瑾扶着墙,气喘吁吁地看着她。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神异常坚定。

“你说你是我太奶奶。”纪怀瑾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知道容家祖宅下面埋着什么吗?”

容晚棠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知道容家老宅为什么建在这个位置吗?”纪怀瑾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容家每一代嫡系的长子,都活不过五十岁吗?”

容晚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长子活不过五十岁?

她当年布下七星护族阵的时候,特意算过容家后代的命格。容家嫡系长子的命格是最硬的,至少能活到七十岁。怎么可能活不过五十?

除非……

“七星护族阵被人破了。”容晚棠脱口而出。

纪怀瑾的脸色变了。他定定地看着容晚棠,许久,才缓缓开口:“七星护族阵,是容家族谱上记载的,太奶奶亲手布下的阵法。这件事,只有容家嫡系子孙才知道。你一个外人,不应该知道。”

容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知不知道,七星护族阵的阵眼在哪里?”她问。

纪怀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族谱上没有记载阵眼的位置,因为那是太奶奶的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你脚下。”容晚棠说,“你站着的这块青砖下面,三丈深处,埋着一块镇族之玉。玉上刻着七星阵,阵眼在玉的正中央。但玉现在已经裂了,七星阵也破了。”

纪怀瑾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陈管家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她的目光在容晚棠和纪怀瑾之间来回移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可能。这个少女不可能知道这些事。除非她真的是……

“太奶奶。”陈管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太奶奶,您真的回来了。”

容晚棠伸手扶起她,语气温和:“陈家丫头,起来。八十年前你就爱哭,八十年后还是爱哭。”

陈管家哭得更厉害了。

纪怀瑾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他是个商人,不相信鬼神,只相信数据和事实。但眼前的一切,无法用数据和事实来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果你真的是太奶奶。”纪怀瑾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生辰八字,跟族谱上记载的不一样?”

容晚棠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纪怀瑾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容家族谱的复印件。他翻到纪怀瑾那一页,指给容晚棠看。

族谱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纪怀瑾,生于庚午年七月十五日子时。

“我的真实生日是庚午年七月十五日午时。”纪怀瑾说,“不是子时。族谱上的生辰八字,被人改过。”

容晚棠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修改的手法很隐蔽,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笔迹。

那笔迹,是她的。

不是别人的,是八十年前她亲手写上去的。

容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她记得自己当年推算容家后代命格的时候,确实算到了纪怀瑾这一代。但她算出来的生辰八字,应该是午时,不是子时。子时阴气最重,午时阳气最盛,一阴一阳,相差千里。

她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除非……

当年写族谱的时候,有人在她写完之前,偷偷改了。

而那个人,必须非常了解她的笔迹,必须在场,必须有机会动手脚。

容晚棠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

那个人的名字,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那个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大的耻辱。

那个人,是她亲手养大的徒弟。

也是她镇压煞灵那天晚上,唯一在场的人。

“怀瑾。”容晚棠睁开眼,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容家八十年前,有一个叫沈长卿的人?”

纪怀瑾一愣,仔细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陈管家在旁边忽然开口:“沈长卿?我好像……在老宅的地下密室里见过这个名字。密室里有一间上锁的房间,门上刻着‘沈长卿’三个字。钥匙一直没人找到过,所以那间房从来没打开过。”

容晚棠的眼神骤然变冷。

地下密室,上锁的房间,刻着沈长卿的名字。

那个人,果然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北方天际那道黑气,黑气比昨晚更浓了一分,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插云霄。

“八十年前,我镇压煞灵的时候,沈长卿也在场。”容晚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刀一样锋利,“煞灵能逃出来,不是偶然。是有人从内部,打开了封印。”

纪怀瑾和陈管家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纪怀瑾的声音发抖了,“那个沈长卿,他还活着?”

容晚棠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沈长卿不可能还活着。八十年前,她镇压煞灵的时候,沈长卿被煞气的反噬击中了,当场七窍流血。她亲眼看着他倒下的。

但如果他死了,地下密室里那间刻着他名字的房间,是谁建的?

那间房,是在她死后建的。

一个死人,怎么会有房间?

除非——

他根本没死。

容晚棠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八十年前的那场大战,沈长卿的“死”,会不会是演给她看的?

如果是的话,那这八十年来,他一直在容家老宅的地下,在她的眼皮底下,做着他想做的事。

而容家所有的人,都被他蒙在了鼓里。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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