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瑾的身体恢复得比容晚棠预想的快得多。第二天早上,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白氏高兴得不得了,专门让人炖了鸡汤送来,还破天荒地给容晚棠也送了一碗。
容晚棠接过鸡汤,道了谢,但没有喝。她端着碗回到自己的小院,把鸡汤倒进了院子角落的暗泉里。
不是她矫情,而是她闻出了鸡汤里的味道——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药味,不是补药,是安神药。白氏在鸡汤里加了安神药,不是针对她的,是针对所有人的。白氏想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要再去探究纪怀瑾“离奇康复”的原因。
这个女人不简单。
容晚棠将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然后去了地下密室。
地下密室的入口在祠堂后面,是一个很隐蔽的地窖。陈管家带路,两人沿着狭窄的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大概三分钟才到底。
地下密室比容晚棠想象的要大得多。这八十年里,容家显然对地下空间进行了扩建。原本只有一间房大小的密室,现在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建筑群,有走廊、有房间、有储藏室,像一个小型的地下宫殿。
“这些都是谁建的?”容晚棠问。
陈管家想了想:“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扩建的。当时老家主还在世,他说老宅地上空间不够用,就往下挖了。具体是谁设计的,我不清楚,但听说是请了一位很厉害的风水师。”
“风水师?”容晚棠皱眉,“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陈管家摇头,“那位风水师很神秘,从来没露过面,所有设计图都是通过中间人传递的。老家主去世后,这件事就没人再提了。”
容晚棠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那位神秘的风水师,十有八九就是沈长卿。他利用扩建地下密室的机会,在容家老宅下面布了一个局,一个连她都看不透的局。
两人沿着走廊往前走,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昏暗,气氛阴森。容晚棠注意到,走廊的走向不是随意的,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的——左转三次,右转两次,再左转一次,然后直行。这是八卦中的“三左两右一横”布局,是一种困阵,不懂阵法的人在里面走,会不知不觉地绕回原点。
但这个困阵对容晚棠来说毫无意义。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陈管家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铁的,很厚,上面锈迹斑斑。门的正中央刻着三个字——沈长卿。
字是篆书,笔力遒劲,但笔画之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容晚棠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指尖触到铁门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直冲脑门。
这不是普通的寒意,是煞气。
铁门上附着煞气,而且浓度很高,普通人摸一下就会头晕恶心,摸久了甚至会昏迷。
陈管家看到容晚棠的脸色变了,连忙问:“容小姐,怎么了?”
“这门上有煞。”容晚棠收回手,“沈长卿在上面下了禁制,不懂术法的人打不开。”
“那怎么办?”陈管家急了,“这扇门从来没打开过,钥匙也找不到,难道就这么一直关着?”
容晚棠没有回答,而是仔细观察那扇门。门的四周有一圈细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些纹路组成一个复杂的符文阵,阵眼在门中央的“沈长卿”三个字上。
这是一个“血煞锁魂阵”,需要用特定之人的血才能打开。
容晚棠想了想,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滴在了“沈长卿”的“沈”字上。
血珠渗进铁门的瞬间,整个门上的符文阵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然后,铁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机关在运转。声音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陈管家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开的?您怎么知道要用您的血?”
容晚棠推开铁门,语气平淡:“因为这个阵法是我教的。”
陈管家:“……”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只有一人宽。走廊两侧没有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容晚棠掐了个诀,指尖亮起一团微弱的光,像一盏小灯笼,照亮了前方的路。
两人沿着走廊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直径大概有十米。房间的墙壁上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没有一处空白。地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八卦图的中央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牌位。
木质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先师容晚棠之灵位。
下面有一行小字:不肖弟子沈长卿泣血叩立。
容晚棠看着自己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看到自己的牌位了。上一次在祠堂里,是容家后人立的,规规矩矩,庄严肃穆。而这一次,是她的弟子沈长卿立的,立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室里,立在一个布满符文的法阵中央。
这不是祭奠。
这是镇压。
容晚棠走到石桌前,仔细看那个牌位。牌位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容晚棠的天眼能捕捉到——那是一个“锁魂符”,专门用来锁住魂魄的。
沈长卿用她的牌位作为阵眼,布了一个“锁魂阵”,把她的魂魄锁在了这个地下密室里。
怪不得她死后八十年都没有投胎转世,原来不是因为她功德太大,而是因为她的魂魄被锁住了。而这次她能重生在那个女孩身上,是因为锁魂阵松动了——煞灵逃脱的时候,冲击了密室里的阵法,让锁魂阵出现了一个裂缝,她的魂魄顺着裂缝逃了出去,碰巧遇到了那个刚死去的女孩。
容晚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上辈子待沈长卿不薄。她收他为徒的时候,他才八岁,是个孤儿,差点饿死在街头。她把他带回容家,教他风水术数,给他吃穿住行,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养大。二十八年师徒情分,她以为他至少会念一点旧情。
没想到,他在她死后,用她的牌位布阵,锁了她的魂魄八十年。
“好徒弟。”容晚棠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真是我的好徒弟。”
陈管家在旁边听得毛骨悚然,她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从容晚棠的表情和语气里,她能感觉到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那是失望,彻骨的失望。
容晚棠拿起那个牌位,轻轻一掰,牌位断成两截。断裂的瞬间,房间里所有的符文同时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地板上的八卦图也出现了裂纹,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锁魂阵,破了。
容晚棠将断成两截的牌位扔在地上,转身看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锁,但贴着一张符。符纸已经泛黄,上面的符文褪色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内容——那是一个“封煞符”,是她的笔迹,是她亲手画的。
八十年前,她画这张符的时候,是把它贴在煞灵的封印上的。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容晚棠撕下符纸,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更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几平方米。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地上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洞。洞很深,看不到底,从洞里涌出一股股冰冷的风,带着腐朽的、腥臭的气味。
那是煞气的味道。
容晚棠蹲下身,将手伸进洞里。她的灵力顺着洞壁往下探,越探越深,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探到大约一百米的时候,她的灵力触碰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很大,很冷,很硬,像是石头,但又不像。它在动,很缓慢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容晚棠的瞳孔猛地一缩,猛地收回手,脸色煞白。
“容小姐,怎么了?”陈管家紧张地问。
“这个洞,直通煞灵的封印之地。”容晚棠的声音有些发抖,“沈长卿在这里挖了一条通道,从密室直通封印。八十年了,他一直在通过这条通道,给煞灵输送力量。”
陈管家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给煞灵输送力量?他疯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容晚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恢复了平静:“因为他跟煞灵做了交易。煞灵帮他长生不老,他帮煞灵破开封印。”
“长生不老?”陈管家瞪大了眼睛,“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不老?”
容晚棠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的。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长生不老。煞灵的长生不老,是用别人的命换的。每过一段时间,它需要一个活人的生命力来维持自己的力量。而提供生命力的人,就是它的供养者。”
陈管家的脸色彻底白了:“供养者……您是说,容家有煞灵的供养者?”
容晚棠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而且她有一种直觉,那个供养者,就在她身边。
两人从地下密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容晚棠回到自己的小院,发现纪怀瑾正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等她。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眉宇间多了一层阴郁。
“你去地下密室了?”纪怀瑾看到她,开门见山地问。
容晚棠没有否认:“你怎么知道的?”
“陈管家跟我说的。”纪怀瑾站起身,“她说你找到了沈长卿的房间,还说你掰断了太奶奶的牌位。”
容晚棠看了他一眼:“你不信?”
纪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亲眼看看。”
容晚棠想了想,点头:“好,我带你去。”
两人再次来到地下密室。这一次,容晚棠没有让陈管家跟着,只有她和纪怀瑾两个人。
纪怀瑾是第一次来地下密室,他的反应比陈管家镇定得多。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走廊为什么这么建?墙壁上的符文是什么意思?那个洞有多深?
容晚棠一一回答,语气平淡,像是在上风水课。
两人走进沈长卿的房间,纪怀瑾看到地上断裂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是太奶奶。”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容晚棠没有回应,而是指着地上的洞说:“你过来看。”
纪怀瑾走过去,蹲在洞口边,往下看。洞很深,什么都看不到,但那股冰冷的风吹在脸上,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什么?”他问。
“通往煞灵封印之地的通道。”容晚棠说,“你身上的煞气,就是从这里来的。有人通过这条通道,从煞灵那里借了力量,然后种在了你身上。”
纪怀瑾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还算镇定:“谁干的?”
“不知道。”容晚棠说,“但我有怀疑的对象。”
“谁?”
容晚棠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白氏。”
纪怀瑾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怀疑我母亲?”
“不是怀疑。”容晚棠纠正,“是有一些线索指向她。第一,她嫁进容家的时间跟煞灵逃脱的时间完全吻合。第二,她的祖上白景川,是民国时期有名的邪道风水师,跟煞灵有过合作。第三,她给你喝的鸡汤里加了安神药,她想让你安静下来,不要追究你康复的原因。第四,她提到白家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在发抖,那是说谎的表现。”
纪怀瑾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都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你不了解她。白氏这个人,强势、精明、有心计,但她不是坏人。她嫁进容家五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容家的事。相反,她帮容家解决了很多麻烦。”
容晚棠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相信她?”
纪怀瑾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相信任何人。”
容晚棠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这笑容不是嘲讽,而是欣赏。
“好。”她说,“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容晚棠从布包里拿出那三张符剩下的边角料,叠成一个纸鹤。她咬破指尖,在纸鹤的眼睛上点了两点血,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纸鹤的翅膀扇动了两下,竟然飞了起来。
纪怀瑾瞪大了眼睛。
“这只纸鹤会跟着煞气走。”容晚棠说,“你把它带在身上,它会帮你找到煞气的源头。找到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回来告诉我。”
纪怀瑾接过纸鹤,纸鹤停在他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真正的鸟。
“你不跟我一起去?”他问。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容晚棠说,“容家的风水局被人动过,我需要修复它。而且,白景川的后代出现在容家,这不是巧合。我需要查清楚,白家到底想干什么。”
纪怀瑾点了点头,将纸鹤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容晚棠。
“太奶奶。”他叫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别扭,像是还不习惯。
容晚棠看着他。
“谢谢你救了我。”纪怀瑾说,语气诚恳,“不管你是不是太奶奶,谢谢你。”
容晚棠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
纪怀瑾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容晚棠站在沈长卿的房间里,看着地上那个黑洞,久久没有动。
洞里的风还在往上吹,冰冷、腐朽、腥臭。她闻到的不只是煞气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古老、更邪恶的东西。
那是仇恨的味道。
八十年前,她镇压了煞灵。煞灵恨她,恨到骨子里。它逃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害别人,而是找上了容家。因为它知道,容家是她的软肋。伤害容家的人,比伤害她本人更让她痛苦。
而沈长卿,她的好徒弟,选择了站在煞灵那边。
容晚棠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长卿年轻时的样子——清秀、聪明、勤奋,对她恭恭敬敬,从不敢有半点逾矩。她以为他是真心实意地把她当师父,没想到那一切都是伪装。
二十八年,她用了二十八年,养了一条毒蛇。
“沈长卿。”容晚棠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不管你躲在哪个角落里,我都会把你找出来。八十年前的账,我们一笔一笔地算。”
她转身走出房间,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走廊里的壁灯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容晚棠知道那不是灯的问题,是煞气在波动。煞灵的力量正在增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加快脚步,走出地下密室,回到地面。
夜空中,北方天际那道黑气比昨天又浓了一分。黑气的形状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柱子,而是隐隐约约地形成了一个轮廓——像是一个人形的轮廓,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煞灵正在凝聚实体。
一旦它凝聚成功,就再也没有人能镇压它了。
容晚棠站在祠堂前,仰头看着那道黑气,忽然笑了。
八十年前,她能镇压它一次。
八十年后,她照样能镇压它第二次。
哪怕这具身体只有十八岁,哪怕她的灵力只剩下千分之一,哪怕她的敌人比八十年前更强大。
她是容晚棠。
民国第一风水宗师。
容家百年的守护者。
这辈子,她不会让任何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