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林晓阳的头已经撞了车窗七次。
她把窗帘拉得更紧些,试图挡住外面越来越烈的日头。六月底的大山,阳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车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晕车呕吐物的酸臭,后排有婴儿在哭,哭声尖锐又疲惫。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信号只剩一格,消息转了两圈,最终弹出一个红色的“发送失败”。
“进了咱这地界,三大运营商都不好使。”司机老吴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嗓门大得像在喊山,“你是去落歧村支教的?”
“嗯。”林晓阳点点头,下意识握紧了膝盖上的双肩包。
老吴没接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大巴骨架的吱呀声。然后她听到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落歧村那站,从来没人下过。”
林晓阳愣了下,想追问,老吴已经打开了车载收音机。刺啦的电流声里传来一个地方台的戏曲,咿咿呀呀地唱着,她听不懂,只觉得那调子像一根湿绳子,慢慢缠上她的脖子。
她看向窗外。
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路边的房子从三层小楼变成了土坯房,墙上刷着褪色的计生标语。她的手机屏幕彻底变成了“无服务”。
不知过了多久,老吴突然踩了刹车。
“到了。”
林晓阳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拎起行李走向车门。面前是一条泥巴路,路尽头是一片灰扑扑的建筑,最高的那栋楼有两层,铁皮屋顶锈迹斑斑,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国旗。
落歧村小学。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碎石子走下车。车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大巴拖着黑烟拐过山弯消失了。世界一下子安静得不像话,连蝉鸣都仿佛隔了一层。
“林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到一位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脸上堆着笑,额头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我是校长老周,周德茂。”他伸出手,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粉笔灰,“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吧?咱们这儿偏,难为你愿意来。”
林晓阳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周校长好,不辛苦,应该的。”
“好,好。”老周接过她的行李箱,一边走一边介绍,“咱们学校六个年级,七个老师,加上你八个。教学楼是前年翻修过的,条件比以前好多了。宿舍给你安排在二楼,窗户朝南,亮堂。”
林晓阳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她至少会待一年的地方。
操场是水泥地的,跑道上有些裂缝,长着几丛野草。篮球架锈得厉害,篮筐歪向一边。教学楼只有两层,墙上刷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八个大字,其中“本”字掉了一块漆,远远看去像长了个窟窿。
穿过操场时,她注意到教学楼后面的那一排平房,窗户用砖头堵死了,门上也缠着铁链。门框上方钉着一个褪色的木牌,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上面写着“活动室”。
“那个……”她刚想问,老周已经加快了脚步。
“宿舍在这边,来来来。”
他的语气突然有些急促,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晓阳没再多问,跟着上了二楼。宿舍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去年的挂历,挂历上的风景照已经泛黄。窗户正对着操场和更远处的一座山,山脚长着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冠浓密得像一团墨绿色的云。
“那棵槐树……”她指着窗外。
老周正在帮她放行李箱,头也没抬:“老槐树了,几百年了,村里的风水树。”
“风水树?”
“嗯,老祖宗种的,不能动。”老周终于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表情有些不自然,“对了,林老师,晚上没什么事就在宿舍待着,山里蚊虫多,别到处走。”
“好。”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钥匙递给她,“晚上听见什么声音也别出来,孩子们——闹腾。”
林晓阳接过钥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她看着老周离开的背影,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忽然,老周在楼梯口停下来,半转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下了楼梯。
门关上的瞬间,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墙上的挂历哗啦啦翻了几页,停在了一张暴雨夜的图片上。
林晓阳重新看向窗外,那棵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间似乎挂着什么东西,颜色发白,像布条。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下午她在宿舍整理行李,把带来的书码在桌角。她带的不只是教辅资料,还有大学时留下的教育心理学课本——她是师范学院应用心理学专业的,支教是她毕业前的一次“社会实践”,学校给的课题叫“农村留守儿童心理状况调研”。
她原本想用这一年收集数据,回去写一篇漂亮的毕业论文。
现在她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玩耍的孩子,心里忽然有些发虚。这些孩子瘦、黑、穿着明显偏大的衣服,笑起来缺门牙,声音被山风吹得零零碎碎,听不真切。
能行吗?她问自己。
没人回答。
太阳落山很快,六点半光景,天就暗了。学校食堂做了面条,她端着碗和另外几个老师一起吃,他们聊的都是些教学上的琐事——哪个孩子作业没写、哪个家长难缠。林晓阳插不上话,就安静地听。
吃过饭回到宿舍,天已经全黑了。
她洗了澡,坐在床上用手机看离线下载的教学视频,信号栏是空的,连紧急呼叫的标志都没有。她想起老周的话——“晚上听见什么声音也别出来”——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安慰自己:山里嘛,有野猫野狗的叫声很正常。
九点半,她关了灯,躺下来。
山里的夜晚和城市不一样。没有车声、没有霓虹灯的光污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一两声狗叫,长长短短的回荡在山谷里。窗户留了一条缝透气,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一阵沙沙声。
像是有人在操场上走,脚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是很多双脚在碎石子路上拖行的声音。
林晓阳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加速。
是学生?这么晚了,谁会出现在操场?
她想起老周的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能压住好奇心,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凑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
月光很亮,把操场照得如同白昼。
操场中间,十几个孩子围成一个大圆圈,手拉着手,缓慢地、整齐地转动着。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睡衣,在月光下像一排排纸人。每个孩子的嘴唇都在翕动,发出细微的、带着回响的声音,像在念什么东西。
林晓阳把窗户推开一点,风把那些声音送进了她的耳朵。
是童谣。
那首歌她小时候也唱过——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但不对劲。
这些孩子唱的速度极慢,每个字都拖成长长的音节,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而且,整首歌的旋律是往下走的,本该欢快的调子变得阴郁、低沉,像一支葬礼进行曲。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
每个孩子身边,都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些人影比孩子们高出大半截,轮廓模糊,像是从雾里剪出来的。它们也手拉着手,和孩子们围成同一个圈,跟着转,嘴唇也在翕动,在唱。
林晓阳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
她想尖叫,想逃跑,浑身上下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盯着那个围成圈的孩子们的圆心。
圆心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的,是吊着的。
那棵老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操场中央——它本来在山脚,离操场至少有两百米。此刻它就站在圆圈的中央,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枝桠上吊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林晓阳眯着眼看,看了很久才看清。
那是一个纸人。
纸人穿着白色连衣裙,脸上画着五官,笑容夸张,嘴角咧到耳根。纸人的胸口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林晓阳。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在这时,圆心纸人的头突然转动了,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过来,直直地“看”向林晓阳所在的方向。
那张画出来的脸上,笑容没有变,但眼睛——画上去的黑眼珠——似乎动了一下。
林晓阳猛地拉上窗帘,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宿舍里死寂。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耳边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她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刚来不适应,是做梦,一定是做梦。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她抓起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彩信——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监控画面的截图。
画面里,宿舍楼前的走廊上,一个人正站在她的房门外。
那个人穿着白色连衣裙,脸被阴影遮住,但从身形看——
和她一模一样。
门板上,有什么东西被钉在那里。
她不敢看,但它自己飘到了眼前。
那是一张纸条,用红色的笔写着:
“该你当鬼了。”
纸条上的墨迹还没干,黏稠的红色液体沿着纸的边缘往下淌,滴在她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朵盛开的小花。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像心跳。
也像童谣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