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七下,然后停了。
林晓阳僵坐在床边,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开门。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接着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双脚,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湿哒哒的啪嗒声,像从水坑里踩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消失了。
她又等了三分钟,才敢重新站起来。腿是软的,她扶着墙走到门边,透过老式木门的缝隙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水泥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门把手上也没有血,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那张刚才还在床单上的纸条呢?
她猛地回头,床单干干净净,白色的,一点瑕疵都没有。手机里的彩信也消失了,图片看不到了,只剩下一个空的彩信图标,显示“文件已损坏”。
林晓阳打开门,走廊上的灯早就坏了,只有楼梯口透上来一点昏黄的光。她深吸一口气,下楼,穿过教学楼,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月光还是那么亮。
操场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孩子,没有纸人,没有槐树,甚至连沙沙声都没有了。只有几只飞蛾在路灯下扑棱,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站了很久,久到四肢发凉。
难道是梦?她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回到宿舍后,她把门反锁,又拖了把椅子抵在门后,然后把窗户关严实,拉了两层窗帘。她坐在床上,开着灯,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六点,公鸡打鸣的时候,林晓阳才合眼睡了一会。再醒来已经是七点二十,她匆匆洗漱,赶去教室。
第一堂课是四年级的语文。
她走进教室,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声音比她在任何师范生实习时听到的都响亮:“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她翻开课本,刚要开口,就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了一个。
“那个座位是谁?”她问。
班长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站起来脆生生地说:“报告老师,是小石头,他叫耿磊。”
“他人呢?”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回答。班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石头今天没来上学,他妈妈说,他昨天晚上跑出去了,还没回来。”
林晓阳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不知道,早上他妈妈来学校说的。”班长又加了一句,“他老是晚上跑出去玩,以前也这样,过几天就回来了。”
“以前也这样?”林晓阳追问,“经常?”
孩子们又开始互相看,有几个点了点头。后桌有个男生嘟囔了一句:“他去找朋友玩了呗。”
这句话让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晓阳想起昨晚的事,心跳又开始加速。但她很快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能慌,先去了解情况。
下了课,她找到老周,问小石头的事。
老周正蹲在办公室门口修板凳,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头都没抬:“小石头啊,没事,那孩子野惯了,跑山里玩一两天就自己回来了。”
“不需要去找吗?”
“找了,村里人帮忙找了,没找着。”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林老师,你别太紧张,山里孩子跟城里不一样,会看山认路,丢不了。”
他笑了笑,笑容真诚,但眼角有一点东西让林晓阳不舒服——那是一种镇定的、惯性的、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事的表情。
一个七岁的孩子一夜未归,他说“没事”。
上午的课林晓阳上得心不在焉。她一边讲课,一边看着窗外。操场后面的那排平房——昨晚那棵槐树出现的位置——在白天看起来毫无异常。铁链锈迹斑斑,砖墙上长满了青苔,木牌上“活动室”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主动端着碗坐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旁边。
“张老师,我想问一下,那个活动室是做什么的?”
张老师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花生米又掉回了碗里。
“活动室,”她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以前是仓库,后来没用就锁了。”
“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就是些旧桌椅。”张老师把话题岔开,问林晓阳是哪里人、家里几个兄弟姐妹,语气热络,但眼神一直回避她看过去的方向。
下午放学后,林晓阳决定自己去看看那排平房。
她绕到教学楼后面,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走近那扇被铁链锁着的门。铁链很粗,锁是新的,上面没有一点锈迹。这说明这个房间最近被人打开过。
门框上方的木牌被撬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白色墙皮。
她踮起脚尖,看到墙皮上刻着几行字,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
“沈若兰老师 1986.9.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凑近去看——
“她说她会回来的。”
她正在辨认最后几个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晓阳猛地转身,差点摔倒。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穿着黑色T恤和工装裤,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他的五官很硬朗,眼神却像一口枯井,又深又暗。
“你是谁?”林晓阳警惕地后退一步。
“顾夜舟。”他把柴刀拄在地上,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木牌,“村民。”
他的语气不像村民对小孩子的客气,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上上下下看了她两遍,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是新来的支教老师?”
“对。”
“林晓阳?”
她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顾夜舟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不要查她。
“谁写的?”
“你不需要知道。”他把纸条收回去,声音很低,“沈若兰的事,别查。那间屋子别靠近。晚上别出门。”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查这件事的人,死了。”
他说完就走,穿过杂草丛,很快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后面。林晓阳愣在原地,手指还在发抖。
她回头看一眼那扇门,铁链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着。
回到宿舍,林晓阳第一件事就是反锁门、抵椅子、关窗、拉窗帘。她把台灯打开,坐在桌前,翻出手机里离线保存的学校档案照片。
她今天趁老周不在,用手机拍了一部分档案室的资料。落歧村小学成立于1958年,历任校长名单里没有姓沈的老师。教师名册里也没有“沈若兰”这个名字。
但她明明在那面墙上看到了“沈若兰老师”这几个字。
而且顾夜舟说,上一个查这件事的人,死了。
她越想越不安,干脆合上手机,躺到床上。今晚她打算开着灯睡,如果再有异常,她就直接录像。
迷迷糊糊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一阵声音把她从半睡半醒中拽了出来。
不是敲门声。
是童谣。
从操场方向传来的,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棉絮。
她拿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挑开窗帘一角。
操场上又是那个场景。
孩子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穿着白色睡衣,在月光下缓慢旋转。他们的嘴唇在动,声音汇成那首熟悉的歌: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这次圆心没有纸人。
圆心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成年女性,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赤脚站在圆圈的正中央。她也在转,但方向和孩子们相反,像一枚被卡住了的指针。
突然,那个红色女人的头猛地抬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发白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展平的纸。但奇怪的是,林晓阳觉得那张脸在笑——她能感觉到那种笑意,阴森森的、黏腻的,像一条蛇沿着脊背往上爬。
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伸出一只手,朝林晓阳的方向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招手。
林晓阳的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
屏幕上的录像还在继续。
她捡起手机,再看向窗外时,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宁静,星光点点,连风都停了。
她低头看手机上的录像。
视频里,操场上确实有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她确实在招手。
但在视频里,那个女人是有脸的。
那是一张和林晓阳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