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阳一夜没睡。
她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让自己更加毛骨悚然。视频里的那张脸确实是她的——至少五官是。但表情不对。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阴冷的、洋洋得意的笑容,像一个猎人在看落入陷阱的猎物。
到了凌晨四点多,她终于说服自己:可能是梦游,可能是自己给自己录了像,可能是一种罕见的镜像神经异常……她用仅有的心理学知识疯狂地筑起一堵墙,把所有的惊恐挡在外面。
六点半,她照常起床、洗漱、去食堂。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她和几个老师坐在一起,问起顾夜舟的事。
“顾夜舟啊,”张老师放下碗,“他是顾伯安的孙子。”
“顾伯安?”
“村里以前的一个老先生,懂些风水啊老民俗啊什么的,前些年去世了。顾夜舟以前在外地打工,去年回来的,说是在家养伤。”张老师压低声音,“听说在厂子里把手给绞了,赔了点钱就回来了。”
“他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不做,隔三差五进山,也不知道在干嘛。神神叨叨的,别跟他走太近。”张老师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倒是没害过谁,就是怪。”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林晓阳拿着课本走进教室。
今天的四年级语文课,她要讲的是《小英雄雨来》。孩子们很配合,朗读声洪亮整齐,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她一边讲,一边用余光扫过教室每个角落。第三排小石头的座位还是空的。他的课桌桌面有一个铅笔画的鬼脸,眼睛被反复描了很多遍,纸面都扎破了。
“老师,小石头还没回来吗?”班长举手问。
“还没有,但会找到的。”林晓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来,大家把书翻到第32页。”
她翻开课本,看到第32页被夹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很皱,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老师,我看到你了。”
她一把将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心跳擂鼓一样地响。
课后,她单独把班长叫到走廊。
“小石头最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班长想了想:“他老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上课也小声说话,我说他,他说他在跟朋友讲话。”
“什么朋友?”
“他说的那个人叫‘阿月’。”班长皱了皱鼻子,“我说咱们班没有叫阿月的,他说是别人。我说是哪个班的,他又不说了。”
阿月。
林晓阳记住了这个名字。
中午,她没去食堂,而是去了档案室。
老周去镇上了,档案室的钥匙就挂在门框上,她取下来开了门。
档案室很小,只有几排铁皮柜,里面的资料堆得乱七八糟,落满了灰。她主要翻找80年代中期的教师档案,重点查“沈若兰”。
教师名册从1980年到1989年,每年一本,每本都很薄。她一页一页地翻,1985年、1986年、1987年——没有沈若兰的名字。但是在1986年的名册最后一页,有一行被涂改液盖住了的文字。
她把涂改液刮开,下面写着两个字:沈若。
后面那个字被撕掉了。
她又翻到学生档案,快速扫过每一页。在一个1986年毕业生的档案袋背面,她看到了一段手写的记录:
“沈若兰老师于1986年9月被开除,原因:生活作风问题。后离校,去向不明。”
生活作风问题。
这四个字,在很多年代里,都是一种杀死女人的武器。
她拿出手机拍了照,又继续翻找。在一堆废纸里,她找到了一张发黄的报纸——《青川县报》,1986年10月15日。
头版有一条短新闻:《落歧村小学教师沈若兰因勾引已婚校长被开除公职》。
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脸被墨水涂黑了,但从身形上看,那个女人和她林晓阳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骨架,连头发的长度都差不多。
她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恐惧,是愤怒。
她知道那个年代有多少女性被这样毁掉。她知道“生活作风问题”往往是假的,而“勾引”这个词,经常是加害者甩给受害者的罪名。
她想知道沈若兰到底做了什么,让一个村子的人在五十年后仍然避而不谈。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她把孩子们带到操场自由活动,自己坐在台阶上观察。
几个女孩子在跳皮筋,嘴里唱着儿歌。她仔细听,不是昨晚那首,是一首正常的、欢快的《马兰花开》。
正当她稍微放松了一点,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
“老师,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
小女孩叫小燕,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缺了两颗门牙。她递过来一张画,是用蜡笔画的,色彩很鲜艳。画上是一个大人和一群小孩子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天上画了个黄色的太阳,草是绿色的,很普通的儿童画。
但林晓阳注意到画纸的背面有字。
背面的字是铅笔写的,力道很大,纸都被戳穿了:
“老师,不要到槐树下面去。”
她看着小燕:“是你写的吗?”
小燕歪着头,似乎不明白她在问什么。她把画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变得很茫然。
“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小燕把画塞回林晓阳手里,转身跑了。
放学后,林晓阳去了村口的小卖部。
她买了两瓶水,往柜台上一放,装作随口问老板娘:“你们村是不是以前有个女老师叫沈若兰?”
正在数钱的老板娘手顿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数。
“没听说过。”
“但是她——”
“矿泉水两块钱一瓶,总共四块。”
林晓阳付了钱,正准备走,老板娘突然叫住她。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这个给你。”
林晓阳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玉——或者说,是一块形状像玉的石头。质地粗糙,中间钻了一个洞,用红绳穿着。表面刻着一些看不清楚的纹路。
“这是什么?”
“护身符。”老板娘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戴着它,晚上就不会做噩梦了。”
林晓阳看着那块“玉”,总觉得上面的纹路在哪里见过。她把护身符攥在手里,冰凉的,摸着不像石头,倒像是骨头。
“多少钱?”
“不要钱。”老板娘转身走进里屋,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晚上,林晓阳回到宿舍,把那块东西放在桌上。
灯下,她终于看清了上面的纹路。那是两行字,字小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
她拿出手机,用微距功能拍了照,然后把照片放大。
“沈若兰 1964.3.12 - 1986.9.15。”
下面还有一行:
“她终将回来,当我找到她的时候。”
林晓阳盯着这几行字,手心全是冷汗。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块东西,但它放在她掌心里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似曾相识”,而是“物归原主”。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东西挂到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从报纸上拍下来的照片。照片里沈若兰的脸被墨水涂黑了,但身形轮廓和她一模一样。
一样的肩膀宽度,一样的身高,一样的站姿。
她把照片放大,看沈若兰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拇指根部有一颗痣。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拇指根部,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手机突然黑屏,然后再也打不开了。
不是电量问题——她刚充的电。
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一条消息,没有号码,没有时间:
“老师,你在找我吗?”
紧接着是第二条:
“你找的人,已经死了五十年了。”
第三条:
“但你找到她了吗?”
屏幕彻底黑了。
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林晓阳在黑暗中坐着,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那盏又远又昏黄的路灯。光线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低头,想看看脖子上的“护身符”在不在。
视线落到胸口时,她愣住了。
那块东西还在,红绳还在,但上面的字变了。
在黑暗中,那些刻痕发出微弱的、荧荧的绿光:
“林晓阳 1999.4.5 - ”
后面没有日期。
“她会回来,当她找到我的时候。”
她不敢再待在房间里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又亮了,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消息记录。她冲出宿舍,跑到楼梯口,正要下楼,看到一个人影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角。
是顾夜舟。
他好像一直在那里等她。
“看到了?”他问,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到什么?”林晓阳的声音在发抖。
“你自己。”他把手里的一根烟摁灭在墙上,“或者说,看到她的影子。”
“沈若兰和我什么关系?”
“你猜。”顾夜舟转过身,“明天早上八点,村口老槐树下面见。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完你就知道要不要继续查了。”
“为什么不能现在去?”
“因为那个地方现在进不去。”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晚上别出门。记住,今晚是十五。”
“十五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他的身影融进了夜色里,脚步声一步一步消失在楼梯下面。
林晓阳站在原地,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它是歪的。
不是站姿的问题——她的影子歪向了右边,而路灯和月光的方向明明都在左边。
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看到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她身后移动。
不是影子的方向变了,是它自己在走。
林晓阳这次没有尖叫。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然后走回宿舍,锁上门,关好窗,把红绳上的东西攥在手心里,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她要等八点。
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