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林晓阳不知道醒了几次。
每次睁眼,她都先看窗户——窗帘没动,窗外安静。再看手机——屏幕亮着,时间在走。最后摸脖子上的那块“护身符”,冰凉的,贴着胸口。
四点多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五点半,她又被一阵声音吵醒。
这次不是童谣,是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就在走廊上,一个人来回踱着。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种有规律的、沉重的“咚咚”声,像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在焦躁地来回走动。
她起身,趴在门缝上看。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脚步声还在继续,就在她门外两米的位置,来来回回。
她低头看门缝下面的缝隙。走廊上的灯是灭的,但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她能看见地面上的光与影的分界线。
一个影子从走廊的那头,慢慢地,移动到了她的门口。
影子停在门外,一动不动。
然后,影子开始变形——像一滩水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它的边缘开始向外扩散,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大,像一只巨大的手,从门缝下面伸了进来。
林晓阳猛地后退两步。
影子停下了。
门缝下面,那只“手”的边缘缩了回去。影子恢复了人形,然后从她的门前缓缓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靠着墙,喘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复。
窗外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她检查了门缝,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因为她的床单上,多了一片湿漉漉的脚印。不是她的——她的脚比这些小两码。
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掉头走了回去。
她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发了一条消息给顾夜舟——但他给她的那个号码,她试了一下,根本打不通。
七点半,她洗漱完,提前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面。
顾夜舟已经在了。
他靠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在看。腰后别着那把砍柴刀,脚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你没睡好。”他说,甚至没抬头看她。
林晓阳叹了口气:“你看得出来?”
“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吧。”
“去哪儿?”
“山里。”
他没多做解释,转身就往山上走。林晓阳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山路不好走。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一条泥径,两边长满了灌木和蕨类植物,脚下全是碎石和树根。顾夜舟走得很快,步伐稳健,像走了几百遍。
林晓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小腿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停下来,指着前方的一片浓密的树林:“到了。”
林晓阳抬头看。
这片树林和别处不一样。别的山头都是松树、杉树之类的经济林,整齐,疏朗。但这片树林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槐树、柏树、樟树、梧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阳光完全遮住了。明明是大白天,树林里却透着一股昏暗的光线,像黄昏提前降临了。
她看到树林入口处,用铁丝网拦了一道简单的栅栏,上面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皮,写着四个字:“禁止入内”。
“这是禁地?”林晓阳想起了老周提过的地方。
“对。”顾夜舟弯腰钻进铁丝网的一个缺口,把铁丝往两边拨了拨,“进来。”
她跟了进去。
一进树林,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空气变得潮湿,带着腐叶的气味。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尸体上。
“这片林子,村民叫它‘鬼林’。”顾夜舟走在前面,侧身拨开挡路的树枝,“以前谁家死了人,都埋在这一片。后来改火化了,没人埋了,但魂还在这儿。”
“你信这个?”林晓阳问。
“信不信不重要。”他顿了顿,“重要的是,这片林子里的东西,信。”
他在一棵巨大的槐树前停下来。
这棵槐树比村口那棵还要粗,至少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呈深褐色,沟壑纵横,远远看去就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布条,有些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有些看起来还是新的。
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镇魂槐。
“这棵树,”顾夜舟指着它,“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林晓阳走近石碑,仔细看。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至少有上百个。她认出了几个姓——耿、周、王、赵,都是现在村里还在使用的大姓。
但每个名字下面,都刻着一个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清朝道光年间,最近的是1986年。
1986年。
又是这个年份。
“这些是什么人?”她问。
“死在‘意外’中的女人。”顾夜舟的语气很平静,“溺水、上吊、喝农药、难产……各种死法。但有一点相同——她们的死,没有被追究过。”
林晓阳的手指尖开始发凉。
“1986年9月15日,”她看着碑上倒数第十几个名字,“沈若兰。”
“对。”
“她是怎么死的?”
“档案里写的是‘失踪’。”顾夜舟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发黄的纸,“但我知道她不是失踪。她被埋在这棵树下面。”
“什么?!”
“那间活动室的地下室,有一条地道,通往这棵树的根部。”他把塑料袋递给林晓阳,“这是当年一个参与‘处理’的人的日记。你看看。”
林晓阳的手在抖。
她打开塑料袋,拿出里面的纸。手写的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了,辨认起来很费劲。
“1986年9月16日夜。沈的尸体已经处理妥当,埋在镇魂槐下。老槐有灵,可镇其怨。校长说,只要树不倒,她就不会出来。我们所有人都不能提她的名字,就当没有这个人。村长给了每人五十块钱封口费。但我晚上做梦,梦到她站在我床边,只是笑,不说话……”
她又翻了几页。
“1987年3月。最近村里不太平,老周家的母猪生下死胎,眼睛是红的。王老三说在井里看到沈的脸。校长又给大家发了一次钱,让所有人去庙里拜拜。”
“1987年8月。她回来了。不是鬼,是人。有人看到她穿着红裙子在喜堂里跳舞。但小蝶说她不是鬼,是人,是沈的妹妹?不,沈没有妹妹。是沈本人?不可能,她死了快一年了……”
后面几页被人撕掉了。
“小蝶是谁?”林晓阳问。
“阿月的妹妹。”顾夜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红衣新娘,阿月。你很快就会见到她。”
她还没来得及问“阿月”又是谁,一阵风吹过槐树,树上的白色布条全部飘了起来。
不是朝着风向飘。
所有的布条,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林晓阳站着的位置。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脚跟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死鸟。麻雀,身体还是温的,脖子被拧断了,脑袋奇怪地歪向一边。
死鸟的嘴里,含着一小片纸条。
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夹出纸条,展开。
上面的字是用血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孩子在极度恐惧中留下的:
“老师,快跑。它看到你了。”
“这是谁写的?”林晓阳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顾夜舟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他死死地盯着槐树后面的方向,慢慢地抽出腰后的砍柴刀。
林晓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槐树后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
红色的裙子,披散的头发,赤脚。
是昨晚在操场中间站着的那个女人。
那个在手机录像里有林晓阳的脸的女人。
这一次,她不是没有五官的。
她有脸。
是沈若兰的脸——林晓阳在报纸照片上看到的那张虽然被墨涂黑、但隐约能辨认出轮廓的脸。年轻、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少女。
她朝林晓阳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柔而悲伤,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走丢多年终于回家的孩子。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林晓阳想说话,但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我等了你五十年。”沈若兰伸出手,朝她招了招,“来。”
她的手心里,有一片钥匙。
黄铜的,生了绿锈,看上去是旧锁的钥匙。
顾夜舟挡在了林晓阳身前,举起砍柴刀:“别过去。你一碰她,就回不来了。”
沈若兰的笑容不变。
她看着顾夜舟,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是顾伯安的孙子吧?你爷爷知道,我不是来害她的。我是来还东西的。”
“还什么?”
“还她的命。”
沈若兰说完这句话,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幅褪色的画。
在她完全消失之前,她把钥匙丢在了地上。钥匙落在落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滚动了两圈,停下。
顾夜舟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钥匙?”林晓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活动室地下室的钥匙。”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沈若兰死之前,把一样东西锁在了那里。那东西……和你有关。”
“什么东西?”
顾夜舟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的出生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