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阳从山里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顾夜舟把她送到村口,只留下一句话:“别一个人去活动室。等我消息。”然后就转身走了,镰刀在腰间晃荡,背影很快融进了山道上的雾气里。
她回到学校,正好赶上午休。
食堂里几个老师坐在一起吃饭,看到她进来,张老师先开了口:“林老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中暑了?”
“有点不舒服,没事。”她端着碗坐到角落,勉强吃了几口,实在没胃口。
小石头的座位还是空的。
她吃完饭去办公室,看到老周正在接电话。他的脸色很难看,挂了电话后,把林晓阳叫到一边。
“小石头的事,派出所那边已经立案了。”老周揉了揉太阳穴,“下午会有警车过来,你和孩子们说一声,配合调查,别紧张。”
林晓阳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周校长,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沈若兰。”
老周的表情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要在这里待一年。”老周转身走了,步履蹒跚,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好奇过。后来我明白了,有些真相不是用来揭开的,是用来活下去的。”
他走了。
林晓阳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正好,照在教学楼的墙面上,“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八个大字闪闪发亮。
她觉得那些字在这一刻格外讽刺。
下午两点,一辆警车开进了学校操场。
一个穿制服的民警下了车,姓赵,三十出头,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他简单问了一些情况:小石头什么时候失踪的,最后一次被谁看到,有没有什么矛盾。
林晓阳把孩子们叫到教室,一个个问。
第一个是小燕。
“小石头最近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不一样的话?”民警问。
小燕坐在位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声音很小:“他说他要去槐树下面去找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他说那个朋友的头发很长,穿红裙子,说话像唱歌。”小燕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说那个朋友答应带他去找他爸爸。”
小石头的爸爸在外地打工,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林晓阳心揪了一下。
民警又问了一些问题,记录在案,然后去小石头家看了现场。小石头家就在村东头,三间土房,院子用竹篱笆围着,堆着些柴火和农具。他妈妈王嫂坐在门槛上,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着一件小石头的衣服。
林晓阳站在院子外面,没有进去。她看到王嫂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她走近一点,听到了几个字: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别找我……”
“你说什么?”林晓阳下意识问道。
王嫂猛地抬头,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警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把林晓阳拉到院子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
“你昨天晚上,看到了吗?”
林晓阳心跳漏了一拍:“看到什么?”
“操场。”王嫂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瞳孔里映着诡异的火光,“孩子们围圈唱歌。你看到了。”
这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的?”林晓阳反问。
王嫂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到林晓阳手里。纸是皱巴巴的,像是被揉过很多次又展开了。上面画着一个人,被吊在树上,下面围着好多小人,手拉手围成圈。
画风和上次小燕送的那幅画一模一样,但是这幅画更成熟,更像是大人模仿小孩子的笔迹。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沈若兰。
但墨迹是新的。
林晓阳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
“她知道。”
“谁?”
王嫂不说话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的目光越过林晓阳的肩头,看着村口的方向。
林晓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
不是沈若兰。
是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妇女,头发花白,脸很瘦,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
是黄昏,光线很暗,但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活人的眼睛。
太亮了,亮得不像自然光,像是里面有两团火在烧。
那女人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那是谁?”林晓阳问王嫂。
王嫂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回来了。”
“谁?”
“秀兰。”王嫂的声音在发抖,“周桂兰的秀兰。”
周桂兰。
这个名字,林晓阳听过。村口的问米婆婆,前几天她在食堂听老师们说起过——周桂兰半个月前死了,死得很突然,在自家的神堂里请神的时候中风了,送去医院的路上就咽了气。
死了的人,怎么还会回来?
她还想问,王嫂已经把她推出了院子,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林晓阳站在门外,手里捏着那张画,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晚上的学校格外安静。
或许是因为小石头失踪的事,村干部通知各家各户看好孩子,不许在外面逗留。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绿幽幽的眼睛一闪一闪。
林晓阳还是把椅子抵在门后,窗户关严实,检查了两遍。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沈若兰、小石头的画、王嫂的话、槐树下面的钥匙……所有线索像碎掉的拼图,每一块都带着锯齿,割得她生疼。
十一点多,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尖锐的铃声吵醒——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一开始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她喂了几声,以为是不小心的误拨,正准备挂掉——
一个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近,像有人把嘴贴在话筒上说话:
“老师,我找到朋友了。”
是小石头的声音!
林晓阳猛地坐起来:“小石头?你在哪?”
“在槐树下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快乐,不是正常的开心,而是一种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亢奋,“老师,你也来吧,这里好多朋友,我们一起玩。”
“小石头你别动,我马上——”
“老师,你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音。
很多孩子在唱歌,那首《找朋友》。但是他们唱的不是“找到一个好朋友”,而是——
“找到一个替死鬼。”
然后电话断了。
林晓阳冲出门。
她不管顾夜舟说的“别出门”,不管老周的“晚上别出来”,不管什么十五不十五,她只知道自己班上有一个七岁的孩子,现在可能在喊救命。
她跑过教学楼,跑过操场,跑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月光很亮,亮得不像真的。
槐树在月光下像一座黑色的墓碑,枝叶一动不动,连风都停了。树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小石头,没有孩子,没有唱歌的人。
树根旁边,躺着一样东西。
林晓阳走近了,才看清。
是一只鞋子。
小石头的鞋子。鞋带散了,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还有几滴颜色发黑的液体。
那是血。
她蹲下来,伸手去拿那只鞋。指尖碰到鞋面的一瞬间,她的手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不是从下面,是从上面。
抬头。
槐树的枝叶间,挂着一个人。
小石头。
他穿着一身惨白色的衣服,赤着脚,脖子被一根红绳系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身体随着夜风轻轻地、慢慢地旋转,像一个停止了的陀螺。
他的脸朝着月亮,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笑,但眼睛是闭着的。
眉心处,刻着两个字:
“朋友。”
这两个字不是用刀子刻的,那些笔画是手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皮肉翻卷,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地糊了一脸。
林晓阳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树的,不知道是怎么把红绳解开的,不知道是怎么抱着小石头走回学校的。她只记得自己一直重复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来晚了,对不起……”
再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有人报了警,又来了几辆警车,多了好几个穿制服的。老周把她从树下拉开,张老师扶着她在办公室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水是热的,但她的手始终是冰的。
凌晨三点多,民警找她做笔录。
“你看到他眉心刻的字了?”
“看到了。”
“你认识那个字?”
“‘朋友’。”
民警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合上本子后,他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不在笔录范围内的话:
“林老师,你到这儿来的第一个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林晓阳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不只是在问小石头的事。
他在问“那个童谣”。
“你看到了什么?”林晓阳反问。
民警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张照片推到了她面前。
照片拍的是小石头的手。
他的右手握成拳,指甲缝里有血和泥土。有人把他的手掰开了,手心里躺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林晓阳 到”
她的名字。
下面是两个字,更小,但力道更重:
“来玩。”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视线里的文字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一个个黑色的虫子,沿着纸面爬向她的手背。
她想甩掉它们。
但它们已经钻进了她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