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夜十一点十五分。
沈酌拖着崴了的脚,跑到霞飞路那条小弄堂时,汗已经湿透了衬衫。他抬头,看见二楼窗户亮着灯,昏黄的一小方,在漆黑的夜里像只疲惫的眼睛。
他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敲门。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林栖的脸露出来。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但看见沈酌时,还是挤出一个笑,像用力挤一朵干枯的花。
“快进来。”
屋里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柜,地上堆着两个藤箱。林栖已经收拾好了,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布衫布裙,头发剪短了,齐耳,像女学生的样式,但脸色灰败,像蒙了一层灰。
“票呢?”她问,声音有点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沈酌掏出船票。两张硬纸片,印着“江新号,上海—武汉,统舱”。林栖接过去,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对着光照了照水印,才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东西都带齐了?”沈酌问,眼睛扫过屋子。墙上贴着的宣传画已经撕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片,上面有模糊的字迹。
林栖点头,指指藤箱:“衣服,书,干粮。还有……”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两根小黄鱼,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我把我娘的遗物卖了。”
沈酌愣了下。他记得林栖说过,那对金镯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出嫁时的嫁妆。
“何必……”
“总要有点钱傍身。”林栖把金条塞给他,手指冰凉,“你收着,你比我经事。”
沈酌没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金条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也带着她母亲最后的一点念想。
“走吧。”林栖提起一个藤箱,箱子不重,但她提得有些吃力。
“等等。”沈酌从自己皮箱里翻出一件他的旧大衣,深灰色的呢子料,已经有点磨损。他披在她身上,“夜里冷,江上风大。”
林栖怔了怔,眼圈突然红了。她别过脸,小声说,声音哽在喉咙里:“沈酌,出了这个门,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沈酌说,但说得有点虚,像底气不足。
林栖没接话,只是用力裹紧了大衣。大衣上有沈酌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沈公馆那种陈旧的、奢靡的木头香气。
两人摸黑走到码头时,已近凌晨。江边雾气很重,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码头上乱哄哄的,挤满了逃难的人,哭喊声、叫骂声、货箱撞击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新号”是条老旧的客货两用船,吃水很深,甲板上都堆满了货物和蜷缩的难民。沈酌拉着林栖,拼命往舷梯挤。人挤人,肉贴肉,汗味、体臭味、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票!拿出票来!”检票的水手站在舷梯口大喊,手里拎着一根木棍,不耐烦地敲打着栏杆。
沈酌把票递过去。水手看了一眼,又看看他们,眼神在林栖脸上停了停,闪过一丝猥琐的光:“统舱在底层,从那边下去!快点儿!”
统舱像个巨大的、黑暗的沙丁鱼罐头。昏暗的油灯挂在低矮的舱顶,随着船身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空气混浊得几乎凝滞,汗味、尿骚味、呕吐物的酸臭味,还有伤口溃烂的腐臭味混在一起。沈酌找到票上标的位置——其实就是一块用粉笔画出来的、不到两平米的地面,要挤他们两个人。
林栖脸色发白,捂着嘴,强忍着恶心。但她没说话,默默把藤箱放下,蜷缩着坐下。沈酌挨着她坐下,把她护在角落里。
船开了。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身剧烈摇晃。统舱里响起一片呕吐声。林栖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干呕,却只吐出些酸水。沈酌从皮箱里翻出个水壶,递给她。
“喝点水。”
林栖接过来,小口抿了一下,又还给他。她的手在抖。
“沈酌,”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我们会到武汉的,对吧?”
“当然。”沈酌说,但眼睛看着别处,看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痛苦的面孔。
船在长江上走了三天。统舱的日子像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第二天,有个老人死了,悄无声息。同乡用草席一卷,半夜从舷窗扔进江里,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第三天,一个年轻人突然发疯,尖叫着“日本人来了!日本人来了!”,用头拼命撞舱壁,撞得满头是血,最后被几个男人按倒,用布条堵了嘴,绑在角落里,像捆一头待宰的猪。
沈酌紧紧抱着藤箱,里面有钱,有金条,那是他们活命的根本。他几乎不睡,时刻警惕着。林栖病了,第二天就开始发高烧,昏昏沉沉的,说胡话。沈酌用最后几块银元,从船上溜达的小贩那儿买了点退烧药。药很劣,纸包着,不知是什么成分。但林栖吃了,总算退了些烧。
第四天早上,她醒过来,眼神涣散,看着沈酌,看了很久,才认出他来。
“我做噩梦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梦见我娘……她说我不孝,跟人跑了……说她在地下也不安生……”
沈酌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烫,像一块炭,也瘦得厉害,骨头硌人。
第四天下午,船在芜湖附近的一个小码头临时停靠。船老大扯着嗓子喊,说前面有日本人的检查站,要“打点打点”,让大家下船透透气,但别走远,一个时辰后开船。
沈酌扶着虚弱的林栖下了船。码头很小,很破,只有几间歪歪斜斜的草房,像随时会倒塌。江风很大,带着腥味。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沈酌说去给她讨点热水。
码头上有些小摊,卖些劣质的吃食。沈酌端着半碗讨来的、浑浊的热水回来时,看见林栖身边围了三个男人。
穿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军装,绑腿散乱,没戴帽子,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们没番号,像逃兵,又像土匪。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从左眼角斜到嘴角,一笑,疤就扭曲起来。
“……小姑娘,一个人啊?等船?”刀疤脸嬉皮笑脸,伸手去摸林栖的下巴。
林栖往后躲,脸煞白,紧紧裹着沈酌那件大衣。
滚开!”沈酌冲过去,挡在她面前,手里的热水洒了一半,烫到手背。
刀疤脸斜眼看他,上下打量:“哟,还有个相好的。怎么,这你女人?”
“是又怎样?”沈酌挺起胸膛,但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浓重的汗臭和一种野蛮的气息。
“不怎样。”刀疤脸嘿嘿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哥几个在这荒山野岭守了半个月,没开过荤。借你女人用用,让兄弟们松快松快。用完还你,保证不缺胳膊少腿。”
另外两个也笑起来,眼神像黏腻的舌头,在林栖身上舔来舔去。
沈酌的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想起怀里的匕首,但手抖得厉害,伸进怀里,却摸不到刀柄。
“沈酌……”林栖在后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着他衣服的手,指节发白。
“各位军爷,”沈酌强迫自己挤出笑,脸皮僵硬,“行个方便。我们身上还有点钱,都给军爷,求军爷高抬贵手……”
他掏出钱袋,把剩下的银元全倒出来,大概有十几块,在肮脏的地上泛着微弱的光。
刀疤脸瞥了一眼,嗤笑:“就这点?打发要饭的?”
“还有……还有金条!”沈酌慌了,手忙脚乱地从怀里贴身口袋摸出那两根小黄鱼。林栖母亲的金镯子。
金条在昏黄的日光下,晃出诱人的光。刀疤脸眼睛亮了,一把抢过去,放在嘴里咬了咬,掂了掂。
“成色还行。”他揣进怀里,但没走,反而更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沈酌脸上,酒气和口臭喷过来,“钱,我们要了。人,我们也要。”
“你!”沈酌急了,血冲上头顶,“你们收了钱——”
“收了钱,就得办事?”刀疤脸突然沉下脸,眼神变得凶狠,毫无征兆地,一脚狠狠踹在沈酌肚子上!
“呃啊——!”沈酌惨叫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像移了位,剧痛让他蜷缩起来,眼前发黑。
“沈酌!沈酌救我——!”林栖的尖叫撕心裂肺。
沈酌想爬起来,但刀疤脸已经走过来,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腰眼上。他疼得浑身抽搐,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听见林栖的哭喊变成绝望的、被捂住嘴的呜咽,听见那几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猥琐的笑骂。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泥土很冷,像江述白看他的眼神。
他应该冲上去的。应该拔出匕首,不管捅到谁,捅死一个算一个。哪怕被另外两个打死,也比现在像个烂泥一样趴在这里强。
但他没动。
他只是趴着,听着,等着。
指甲深深抠进泥地里,抠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听见林栖的呜咽声越来越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听见那几个畜生满足的喘息和污言秽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
沈酌听见脚步声,听见刀疤脸骂骂咧咧的声音:“妈的,跟条死鱼一样,没劲。走!”
脚步声远去。
沈酌慢慢抬起头。视线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
林栖躺在不远处的泥地上,沈酌那件大衣被撕烂扔在一边。她身上的蓝布衫被撕得稀烂,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全是污迹、淤青和抓痕。她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具被玩坏后丢弃的布偶。
沈酌爬过去,每动一下,肚子和腰都疼得钻心。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里面那件还算完整,盖在她身上。
“林栖……林栖……”他声音抖得厉害,去摸她的脸。
林栖没反应,眼睛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映不出天空,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沈酌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也冷得像冰。他抱着她,跌跌撞撞往码头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船还在,但舷梯正在收起。船老大看见他抱着个衣衫不整、奄奄一息的女人,皱了皱眉,挥挥手:“快上来!要开了!”
沈酌拼尽最后力气,抱着林栖爬上摇晃的舷梯。统舱里的人看见林栖的样子,都别过脸,或低下头,没人说话,也没人问。这年头,这种事不新鲜,每个人都自身难保。
沈酌把林栖放在他们那块空地上,用破烂的大衣把她裹紧。她一直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睁着眼,看着低矮的、油腻的舱顶。
船开了。引擎的轰鸣声里,沈酌听见她很小声地说,气若游丝:
“沈酌,我脏了。”
沈酌喉咙发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他想说“不脏”,想说“对不起”,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洗个澡。”林栖又说,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梦呓。
“到武汉……到武汉就能洗了,洗干净……”沈酌哽着声音说。
“到不了了。”林栖突然笑了,笑得很怪,嘴角扭曲地扯了一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沈酌,我们到不了了。”
沈酌紧紧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像抱着最后一块即将沉没的浮木。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那么冷,那么轻,仿佛随时会消散。
那天晚上,林栖发起了高烧,比之前更厉害。她说明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沈酌的名字,一会儿又尖叫,挣扎,说“别碰我”、“滚开”。
沈酌守着她,用湿布给她擦脸,擦手。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灼热。
半夜,她突然清醒了片刻,看着沈酌,眼神异常清明,清明得可怕。
“沈酌,我不去武汉了。”
“别说傻话……就快到了……”沈酌的声音干涩。
“我没说傻话。”林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累了,沈酌。我走不动了。你把我放在下一个码头,你自己走。”
“不行!我答应带你走!”沈酌低吼,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她滚烫的手上。
“行。”林栖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的人,“沈酌,你听我说。我不恨你,真的。刚才那种情况,你上去也是死。你活着……我心里……还好受点。”
沈酌的眼泪决堤,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肩膀剧烈抖动。
“别哭。”林栖替他擦眼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他们最初在一起时那样,“我就是有点冷……你抱紧点,我好冷……”
沈酌紧紧抱住她,用体温暖着她。她在怀里,像一块正在迅速融化的冰,寒气一丝丝渗进他的骨髓。
“沈酌,”她最后说,气息越来越弱,“你要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样……别像今天这样……别像我这样……”
她没说完,眼睛慢慢闭上,长长的睫毛在憔悴的脸上投下阴影。
沈酌以为她睡着了,只是太累。他紧紧抱着她,一动不动,听着她微弱的呼吸。
但过了很久,久到船身的摇晃都变得规律,久到统舱里的鼾声此起彼伏,他发现,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变硬。
她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沈酌没动。他就那么抱着她,坐了一夜,像抱着一尊逐渐冷却的瓷像。
天亮时,船又靠了一个不知名的小码头。沈酌抱着林栖下了船。码头上的人看见他抱着个明显已经死了的女人,都躲得远远的,指指点点。
沈酌没理会。他抱着她,走到码头远处一片荒凉的江滩。用手,用一块捡来的碎木片,挖了一个很浅的坑。他没力气挖深。
他把林栖放进去,把她身上那件破烂的蓝布衫整理了一下,盖好。然后用手,一把一把,盖上泥土。很慢,很轻,像怕弄疼她。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香烛纸钱。只有一抔混着沙石的黄土,和脚下滔滔东流、沉默不语的江水。
沈酌跪在小小的土堆前,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给林栖。给那个曾经鲜活、会笑会怒、相信爱情、向往新生的姑娘。
第二个,给她死去的娘。那个她直到最后还梦见、觉得愧对的母亲。
第三个,给他自己。给那个叫沈酌的男人,那个今天趴在泥地里,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凌辱至死,却一动不敢动的懦夫、畜生。
磕完头,额头沾了泥土。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很仔细地拍,仿佛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回码头。
船已经开了,江心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没赶上,也不打算赶了。
他站在江边,看着滚滚东流的长江。初升的太阳照在江面上,金光闪闪,很刺眼,刺得他眼睛发疼。
沈酌眯起眼,突然笑了。
开始是低低的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飙出来,混合着鼻涕,糊了一脸。
“好好活着……”他重复着林栖最后的话,笑得喘不过气,“活得像个人样……”
他转身,朝与码头、与来路完全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像身后有厉鬼在追,像要逃离这片吞噬了林栖的江水,逃离那个趴在泥地里的自己。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上海是回不去了,天下之大,似乎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在皖南的山区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饿了,就向路边人家讨一口,或从地里偷点红薯野菜。渴了,就喝沟渠里的水。晚上,随便找个草堆、破屋蜷一夜。
他没有目标,没有念头,脑子里大部分时间是空的,偶尔会闪过林栖最后空洞的眼神,或江述白平静无波的脸。然后他就用力甩头,像要甩掉这些画面。
半个月后,他出现在一个无名小镇外,像条野狗一样,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
他身上的钱早花光了,最后一个铜板三天前换了半个发硬的馍。现在,他靠着庙里另外几个逃难者偶尔的施舍过活。有个瘸腿的老头,有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女人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大家各占破庙一角,互不打扰,像一群躲在阴暗处的老鼠。
沈酌不跟人说话。他每天就靠着冰冷的墙壁躺着,看着漏雨的屋顶,看光线从破洞移动,看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有时候他会想起从前,想起沈公馆的锦衣玉食,想起复旦校园里的意气风发,想起和林栖在咖啡馆里偷偷约会。那些画面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不真实得可笑。
一天傍晚,瘸腿老头蹭过来,递给他一个脏兮兮的烟枪。烟锅里有黑乎乎的一点东西,在将熄的篝火余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抽一口?”老头咧嘴笑,露出残缺的黄牙。
沈酌看了一眼,没动。他知道这是什么。
“好东西。”老头压低声音,带着诱惑,“抽了,身上就不疼了,心里也不疼了,舒坦。”
沈酌盯着那点黑色。身上是不疼了,伤口结了痂。但心里……那团冰冷的、沉重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
他接过来,学老头的样,凑到篝火边点燃,深吸了一口。
很呛,很苦,一股烧焦的怪味直冲喉咙。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但几秒钟后,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感觉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骨头里的寒意散了,心里那团沉重的东西也似乎变轻了,飘远了。他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柔软、无关紧要。
那天晚上,他睡了半个月来第一个没有噩梦、没有惊醒的觉。一觉到天亮,醒来时,竟有片刻的茫然,不知今夕何夕。
然后,现实的冰冷和饥饿感重新袭来。他看向那杆扔在角落的烟枪。
老头已经凑了过来,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个数。”
沈酌摸遍全身,在裤子破洞的夹层里,摸出最后一个铜板——不知怎么漏过去的。
老头收了铜板,抠抠索索地,从怀里掏出更小的一撮,指甲盖大小,用脏纸包着,丢给他。
从此,沈酌离不开这东西了。他清晰地知道这是鸦片,是害人的毒物,是父亲沈世昌最痛恨、沈家明令禁止的东西。但他不在乎。他需要它,需要那种短暂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混沌。那是他唯一的救赎,也是更深的沉沦。
他越来越懒,越来越脏,像一株在阴暗潮湿角落迅速腐烂的菌类。哑巴女人有时会默默递给他半个捡来的、还算干净的窝头,他接过来就啃,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那孩子怕他,看见他就往女人身后躲,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日子在麻木和短暂的迷幻中交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天,破庙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闯进来的是土匪。
七八个人,拿着锈迹斑斑的刀、自制的土枪,还有两把看起来像制式、但同样破旧的长枪。穿得五花八门,有破烂的军装,有普通百姓的短打,一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用一块脏得发黑的布蒙着,右眼像鹰隼一样扫过破庙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蜷在角落、刚刚过完瘾、眼神还有些涣散的沈酌身上。
“哟,这儿还有个喘气的。”独眼龙的声音沙哑难听。
沈酌没动,甚至没抬眼。刚才那口烟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他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包括恐惧。
独眼龙走过来,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嚓嚓的响声。他用枪管,冰凉的铁,挑起沈酌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叫什么?”
沈酌看着他,没说话。独眼龙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蒙着布的瞎眼,另一只眼睛里混浊的凶光,都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聋了?”独眼龙不耐烦,抬脚踹在他肩膀上。
沈酌闷哼一声,被踹得歪倒在地,肩膀生疼。这疼痛稍微刺破了那层迷幻。
“带走!都绑了!”独眼龙对身后挥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决定几头牲口的命运,“能干活儿的干活儿,不能干活儿的,宰了喂狗!这年头,狗都饿!”
瘸腿老头、哑巴女人和孩子在哭喊和挣扎中被粗糙的麻绳捆了起来。轮到沈酌时,独眼龙看了看他被枪管挑起脸时露出的脖颈和手。
“这手……”他抓住沈酌的手腕,手掌虽然现在有污垢和新磨的茧,但手指修长,指甲的形状还在,虎口没有长期干重活的厚茧,“不像干粗活儿的。”
他又凑近,在沈酌嘴边嗅了嗅,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黄的烂牙。
“还抽大烟?呵,还是个爷。”他拍拍沈酌的脸,力道不轻,“带走!大烟鬼有别的用处!”
沈酌被反绑双手,跟在一行人后面,被推搡着往深山里走。山路崎岖难行,他走得跌跌撞撞,毒瘾渐渐过去后的虚软和长久饥饿让他的腿像灌了铅。好几次摔倒,土匪不耐烦,用枪托砸他的背,骂骂咧咧。
“妈的,没用的东西!快点!磨蹭什么!”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才到一个山寨。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木头和竹子搭的房子歪歪斜斜,围着简陋的、布满尖刺的栅栏。门口有个草棚子,算是岗哨,里面蹲着个人,看见独眼龙,懒洋洋地喊了声:“三当家回来啦。”
三当家——独眼龙摆摆手,让人把俘虏押到寨子中间的空地上。空地上已经蹲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听好了!”三当家站上一块大石头,叉着腰,独眼扫视着下面,“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虎头山的人了!男的,劈柴挑水,修栅栏!女的,洗衣做饭,伺候弟兄们!听话的,有口饭吃!不听话的——”
他抽出腰间的砍刀,在空中虚劈了一下,发出“嗖”的破空声。
“这就是下场!”
沈酌被分去劈柴。斧头很沉,木柴是刚从山里砍下来的湿木,坚硬无比。他劈了没几下,手上昨天磨出的血泡就破了,血和脓水混在一起,沾在粗糙的斧柄上,又黏又滑。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监工是个一脸横肉的胖子,拎着根皮鞭走过来,看见他慢吞吞的样子,二话不说,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啪!”
单薄的破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皮开肉绽,火辣辣的剧痛让沈酌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没吃饭啊!用力!今天劈不完这堆,别想吃晚饭!”
沈酌咬牙,爬起来,继续举起沉重的斧头。每一下,都牵动着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血泡破了又磨,手掌很快血肉模糊。
晚上,每人发了一个黑乎乎的、掺了大量麸皮的杂面窝头,一碗清澈见底、只有几片烂菜叶的稀粥。沈酌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胃里却更觉得空,饿得发慌。他盯着旁边一个瘦小汉子手里还没吃完的半个窝头,眼神发直,喉咙不自觉地吞咽。
“看什么看!”那汉子警惕地瞪他一眼,把窝头整个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沈酌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和地上肮脏的泥土。
他想起了沈公馆,那些他从未珍惜过的山珍海味,那些他稍不合口就摔筷子的时刻。现在,一个散发着霉味、剌嗓子的窝头,就是全部,是活下去的指望。
吃完饭,俘虏们被赶进一个大木屋。屋里没有床,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臭气熏天。沈酌找了个角落躺下,背上的鞭伤压在粗糙的稻草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睡不着,瞪眼看着黑漆漆的、结满蛛网的屋顶。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压抑的哭泣和梦呓。
他想起了林栖。想她现在躺在冰冷的江滩下,泥土覆身,会不会冷,会不会孤单。他想,自己很快也会死了吧,死在这不知名的山里,尸体不知道会被扔到哪里喂野狗。也好,一了百了。
他又想起了江述白。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守着沈家那栋大宅子,面对着中风的父亲和一大家子人?是不是……已经当他死了,或者,忘了他这个不争气的丈夫?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肮脏的头发和稻草里。他不敢出声,咬着早已破烂不堪的袖子,把喉咙里的呜咽死死堵回去。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就像上紧了发条,重复着前一天的痛苦。劈柴,挑水,挨打,吃猪食一样的饭。沈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肋骨根根分明,手上新旧伤痕叠在一起,惨不忍睹。
鸦片瘾犯了。那天下午,他正挑着水,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冷汗瞬间湿透了破衣服,接着是骨头里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在啃咬。他扔下水桶,蜷缩在山路边,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监工走过来,踹了他一脚。
“装什么死!起来干活!”
沈酌想爬起来,但手脚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监工又踹了几脚,见他实在起不来,骂了句“废物”,让人把他拖回那间大木屋,扔在角落。
他在稻草堆里翻滚,痉挛,用头撞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其他俘虏远远躲开,冷漠地看着。这种景象,在这里也不新鲜。
不知煎熬了多久,门开了。三当家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杆熟悉的烟枪。他在沈酌面前蹲下,点燃烟锅,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将烟雾喷在沈酌脸上。
那熟悉又罪恶的香味钻入鼻腔,沈酌像濒死的鱼见到水,挣扎着抬起头,眼神狂乱地盯着那点红星。
“想抽?”三当家问,声音带着戏谑。
沈酌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三当家把烟枪递到他嘴边。沈酌不顾一切地吸了一口,两口……烟雾入肺,那股抓心挠肝、撕心裂肺的难受像退潮般缓缓平息。他瘫软在稻草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但眼神恢复了麻木的平静。
“爽了?”三当家拿回烟枪,在手里把玩着,“想天天这么爽吗?”
沈酌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渴望说明了一切。
“你识不识字?”三当家问。
沈酌迟疑了一下,点头。
“会写字吗?”
“会。”
三当家笑了,那只独眼里闪过精明的光:“好。从今天起,你不用劈柴挑水了。给我当文书,记记账,写写信。干得好,”他晃了晃烟枪,“每天都有这个抽。”
沈酌盯着那杆烟枪,像饿极了的狗盯着肉骨头,眼睛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