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春,皖南虎头山。
沈酌已经在这座土匪山寨里待了四个月。季节从寒冬转入初春,山间的晨雾依然凛冽,但他的日子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睡在那间臭气熏天的大木屋,而是有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屋子很简陋,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用石头垫着,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角落里铺着还算干净的稻草算是床铺。但桌上有一盏煤油灯,有纸笔——虽然是最劣质的草纸和秃毛笔,还有半块散发着怪味的墨锭。
最重要的是,他每天都能从三当家那里得到一小块鸦片膏,拇指大小,用油纸仔细包着。不多,但足够让他熬过一天。
此刻,沈酌正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核对这个月的“收成”账目。
“二月十七,劫掠商队一支。得大米三石,布匹五匹,盐巴二十斤,现洋一百五十块。伤亡:弟兄两人轻伤。”
“二月二十一,征收山下李庄。得粮食五石,猪两头,鸡十只。抵抗,杀三人。”
“二月二十八,绑肉票一人,徽州茶商之子,索赎金五百大洋。已收到三百,人质暂扣。”
他的字迹工整清晰,用的是标准的记账格式。谁也不会想到,四个月前,他的手还在劈柴挑水,磨得血肉模糊。现在,这双手虽然依旧消瘦,但除了虎口处残留的一点薄茧,已经看不出干过重活的痕迹。
他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传来土匪们喝酒划拳的喧闹声,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哭泣——是从山下掳来的女人,关在寨子另一头的院子里。
沈酌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他打开另一个账本,开始记录“内账”。
这是三当家私下交代的账。真正的、不能给大当家和其他人看的账。
“二月,大米实际入库五石,账面记三石。差额两石,已由三当家处理。”
“布匹实际八匹,账面五匹。差额三匹,去向:一匹送山下王保长,两匹存三当家私库。”
“盐巴实际三十斤,账面二十斤。差额十斤,已兑换鸦片膏三两。”
“现洋实际二百块,账面一百五十块。差额五十块,三当家提走四十块,余十块作‘文书费’。”
最后一笔“文书费”,是沈酌自己加上的。三当家默许了。这是规矩——经手的人,总要沾点油水。沈酌用这“文书费”,除了偶尔给自己添点稍好的吃食,大部分都换成了额外的鸦片。
他写得很快,很稳。四个月的历练,已经让他对这套把戏驾轻就熟。开始时他还会手抖,会做噩梦,梦见那些被劫掠的商队,那些被杀的村民,那个被关在地窖里等待赎金的少年。但现在,他麻木了。就像三当家说的:“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记账杀人,都是谋生。”
门被推开,三当家走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他今天刚带队下山“做了一票”,心情似乎不错。
“账对完了?”三当家一屁股坐在那张破竹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对完了。”沈酌把两个账本推过去,“明面上的在这里,内账在下面。”
三当家翻看着,独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识字不多,但能看懂数字。沈酌记得清楚,分毫不差。
“好,好。”三当家合上账本,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在桌上,“这个月的赏钱。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另一个更小的油纸包,放在沈酌面前。油纸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膏体,比平时给的量多了将近一倍。
沈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垂下眼:“谢三当家。”
“你应得的。”三当家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老子当了大当家,亏待不了你。”
沈酌没说话,只是把那包鸦片膏小心地收进怀里。他知道三当家和二当家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大当家最近身体也不好,寨子里暗流涌动。但他不关心。他只需要鸦片,需要这间能让他安静记账的小屋,需要每天两顿虽然粗糙但能填饱肚子的饭。
三当家走了。沈酌关上门,插上门闩。他点亮烟枪——是三当家“赏”的,黄铜烟锅,竹制烟杆,比之前那个脏兮兮的好太多。他掰下一小块鸦片膏,放进烟锅,凑到煤油灯上点燃。
深吸一口。
烟雾涌入肺部,带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麻木感。世界变得柔软、模糊,那些账本上的数字,那些哭声,那些血腥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真好。
就这样,一直这样下去,也好。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四月初,大当家突然病重,卧床不起。寨子里关于下一任大当家人选的争斗,从暗处摆到了明面。
二当家的人开始频繁“查账”,名义上是核对物资,实则是找三当家的把柄。沈酌作为三当家的“钱袋子”,自然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那天下午,沈酌正在屋里抄写一份勒索信——是给那个徽州茶商的第二封信,措辞要更严厉些——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进来的是二当家的心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外号“刀疤刘”。身后跟着两个喽啰。
“沈文书,忙呢?”刀疤刘大咧咧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四处扫视。
沈酌放下笔,站起身:“刘爷,有何吩咐?”
“没啥吩咐,就是看看。”刀疤刘走到桌前,拿起那封还没写完的勒索信,斜着眼看了几行,“字儿不错啊。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刘爷过奖。”
刀疤刘把信扔回桌上,突然伸手,一把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只有些纸张、笔墨,还有沈酌私藏的一点碎烟土。
“哟,还有这个。”刀疤刘拿起那包碎烟土,在手里掂了掂,“沈文书,日子过得不错啊。这玩意儿,不便宜吧?”
沈酌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三当家赏的,记账辛苦,提提神。”
“三当家对你可真不错。”刀疤刘冷笑,把烟土扔回抽屉,“我听说,上个月劫的那支商队,光现洋就收了三百多。怎么账上只记了一百五?”
来了。沈酌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刘爷明鉴,那支商队抵抗得厉害,兄弟们伤了五个,医药费、抚恤金就去了一大半。剩下的,还要分给下山的弟兄,孝敬大当家,留寨里的公账……林林总总,最后能入库的,确实只剩一百五。”
他说得不疾不徐,理由充分。这是他和三当家早就对好的说辞。
刀疤刘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行,沈文书说得在理。那我再问问,二月二十一征收李庄,杀了三个人。这三个人,是什么人?”
沈酌心里一沉。这件事他知道。当时三当家带队去李庄“征收”粮食,庄里人反抗,三当家一怒之下,当场杀了三个带头的。其中有一个,是村里私塾的老先生,据说以前中过秀才,在乡里有些声望。
“是……是带头反抗的三个村民。”沈酌说。
“村民?”刀疤刘逼近一步,“我怎么听说,其中有个老头,是什么秀才?杀读书人,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太好听啊。”
沈酌垂下眼:“当时混乱,刀枪无眼……”
“刀枪无眼?”刀疤刘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可我听说,是老三亲自下的令,说‘杀鸡儆猴’!沈文书,这账上,怎么没记啊?”
沈酌的额头渗出冷汗。这件事,三当家确实没让他记在明账上,只记在了内账里,备注是“处理麻烦”。
“刘爷,这……这是三当家吩咐的……”沈酌的声音有些发干。
“三当家吩咐的?”刀疤刘笑了,笑得很冷,“那就是说,老三故意隐瞒杀人之事,怕大当家知道?沈文书,你可是帮凶啊。”
沈酌浑身发冷。他知道,刀疤刘今天就是来找茬的,就是要抓住三当家的把柄。而他,就是那个突破口。
“刘爷,”沈酌抬起头,努力保持镇定,“账目之事,都是按照规矩来的。三当家怎么吩咐,我就怎么记。若是刘爷觉得有问题,可以去问三当家,或者……等大当家病好了,亲自过问。”
他把“大当家”三个字咬得很重。这是在提醒刀疤刘,现在寨子里还是大当家做主,二当家还没上位,别太过分。
刀疤刘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沈酌,眼神阴鸷。半晌,他哼了一声:“行,沈文书,你是个聪明人。不过聪明人,有时候死得更快。”
他转身,带着两个喽啰走了。门被重重甩上。
沈酌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摸向怀里,那包鸦片膏还在。他颤抖着手,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化开,但这一次,那熟悉的麻木感来得格外慢。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寨子,他待不长了。
当天晚上,三当家把沈酌叫到自己屋里。
三当家的屋子比沈酌的大很多,桌椅床铺也齐整些,墙上甚至挂着一把装饰用的腰刀。桌上摆着酒菜,三当家正在自斟自饮。
“坐。”三当家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沈酌坐下,垂着眼。
“今天刀疤刘去找你了?”三当家问,声音平静。
“是。”
“问了什么?”
沈酌把下午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三当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酒杯越握越紧。
“这个王八蛋。”三当家骂了一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是要逼死老子。”
沈酌没接话。他不敢接。
“沈酌,”三当家突然看着他,“你跟了我四个月,我待你如何?”
“三当家待我……恩重如山。”沈酌低声说。
“恩重如山谈不上,但也没亏待你。”三当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现在,老二要搞我。我要是倒了,你也活不成。刀疤刘今天能去找你,明天就能把你绑了,严刑拷打。你那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几鞭子?”
沈酌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三当家说的是实话。
“所以,”三当家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你得帮我。帮我过了这一关。”
“怎么帮?”沈酌问,声音有些哑。
三当家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扔在桌上。不是沈酌平时记的那两本,是一本崭新的,纸张更好。
“这是我让师爷新做的账。”三当家说,“你把这本账,送到大当家那儿。就说,之前的账有遗漏,你重新核对,补记了一些。重点是——”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狠厉的光:
“把老二这两年干的那些脏事,都记上去。吃空饷,私吞战利品,滥杀无辜……特别是去年秋天,他带队劫的那支军粮队,死了十二个兄弟,他却私吞了一半粮食,卖给山下的粮商。这事儿,你给他记清楚。”
沈酌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要让他做假账,诬陷二当家。而且,是直接捅到大当家面前。这是要把事情做绝,是你死我活。
“三当家,这……这要是被查出来……”沈酌的声音在抖。
“查出来?”三当家冷笑,“大当家病成那样,能查什么?师爷是我的人,账做得天衣无缝。你只要把账本送过去,就说你良心不安,不敢再隐瞒。大当家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盆脏水泼出去,老二就得先洗清自己,没空再来搞我。”
沈酌看着那本崭新的账本,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但在他眼里,却像烧红的烙铁。
“我……”他想拒绝,想说这太危险。但他不敢。他知道,如果他拒绝,今晚可能就走不出这间屋子。三当家能让他记账,也能让他永远闭嘴。
“事成之后,”三当家压低声音,“寨子里的账房先生,就是你的。每个月,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块大洋。在寨子里,这是一笔巨款。而且,还能名正言顺地管账,有油水,有地位。
沈酌的喉咙发干。他想起在破庙里啃发霉窝头的日子,想起劈柴时手上血肉模糊的疼痛,想起鸦片瘾发作时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想要钱,想要地位,想要每天都能抽上鸦片,过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做。”
三当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识时务。去吧,现在就去。大当家还没睡。”
沈酌拿起那本账本,很轻,但在他手里重若千钧。他走出三当家的屋子,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朝着大当家住的那栋最好的木屋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他成了三当家的刀,成了这山寨权力斗争的棋子。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能活下去。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大当家的屋外有守卫,看见他,拦住:“干什么?”
“我……我来送账本。”沈酌举起手中的蓝布账本,“有紧要的账目,要请大当家过目。”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大当家让你进去。”
沈酌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屋子里药味很浓。大当家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比传闻中病得更重。床边站着个女人,正在喂药。
“大当家。”沈酌躬身。
“什么事?”大当家的声音很虚弱。
“是……是账目的事。”沈酌把账本递上去,“小的重新核对了近两年的账,发现……发现有些出入,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大当家接过账本,翻了几页。他的手在抖,眼神也有些涣散,但看到某些条目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都是真的?”大当家问,声音里带着怒气。
“账目……账目是这么记的。”沈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小的只是如实记录。”
大当家合上账本,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酌以为他要睡着了。
“知道了。”大当家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下去吧。”
沈酌如蒙大赦,退了出来。走出屋子,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他颤抖着手,点燃烟枪,狠狠吸了几口。
烟雾缭绕中,他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做了选择。
窗外,山寨的夜并不平静。隐约能听见远处有人争吵,有急促的脚步声。山雨欲来。
沈酌不知道,他送出去的这本账本,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小的文书,已经不知不觉,站到了这场权力斗争的风口浪尖。
他只知道,他现在需要鸦片,需要很多很多的鸦片,来麻痹自己,来忘记今晚做过的事。
他掰下一大块鸦片膏,塞进烟锅。
火光闪烁,烟雾升腾。
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