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四十七分,A大古籍阅览室。
洛清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面前的战国竹简拓片密密麻麻铺了一桌。她的毕业论文题目是《楚地简帛中的冥府观念考》,导师给的评语很委婉——“选题过于冷门,建议增加现实意义”。
现实意义?研究地狱能有什么现实意义?她还能真去地狱考察不成?
洛清姌打了个哈欠,伸手去够书架最上层的《楚辞补注》。指尖刚碰到书脊,上面一卷装在锦盒里的竹简突然滑落,精准无比地砸在她天灵盖上。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一个声音说:“勾错了。”
然后她就死了。
洛清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中央。两旁是古色古香的楼阁,檐下挂着幽蓝色的灯笼,街上飘着半透明的“人”,有的面目清晰,有的模糊如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这哪儿啊?横店拍戏?”洛清姌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牛仔裤,脚上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去向。
“姑娘,新来的?”一个穿着古代衙役服饰的鬼差飘过来,手里拿着本册子,“叫什么名字?怎么死的?”
“洛清姌……被书砸死的。”
鬼差抬头看她一眼,表情微妙:“被书砸死?这死法倒是少见。一般读书人都是考科举考死的。”
洛清姌:“……”
鬼差翻开册子,眉头皱起来:“洛清姌,二十六岁,阳寿八十七。奇怪,怎么提前六十年就下来了?”
“你问我?”洛清姌指着自己,“我书还没还呢,图书馆超期一天五毛钱。”
“这事不归我管,得报阎君定夺。”鬼差收起册子,朝长街尽头一指,“往前走,过奈何桥左转,阎罗殿第三进。自己去吧,我还有三十个魂要勾。”
说完化作一阵阴风飘走了。
洛清姌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阴风阵阵,鬼影重重,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嚎声。
“行吧。”她深吸一口气,“就当田野调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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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比她想象中气派得多。
整座桥用青玉砌成,桥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有暗红色的光从下方映上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篆字——洛清姌认出来了,正是“奈何桥”。
桥上排着长队,新鬼们依次接过孟婆递来的汤碗。
洛清姌没排队,直接从旁边绕了过去。反正她又不是来投胎的,喝什么孟婆汤。
阎罗殿比她想象中更冷清。
正殿大门敞开,里面光线幽暗,两边立着牛头马面,正上方坐着一个人。玄色龙纹袍,白玉冠束发,面前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文牍。他正低头执笔批阅,烛光映在侧脸上,轮廓分明得像是工笔画出。
洛清姌的脚步停在门槛外。
她导师要是长这样,她论文早就写完了。
不对,阎王爷长这样?
“洛清姌。”座上的人开口,声音清冽如深涧流泉,“过来。”
洛清姌走进殿中,仰头看清了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眉宇间带着常年不散的霜意。他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像是凝固的月光。
“你就是阎王?”洛清姌脱口而出。
“凌墨沉。”他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阳寿未尽,是鬼差误勾。三日后送你回阳。”
“等等。”洛清姌往前一步,“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有对象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牛头的鼻孔里喷出一股气,马面的耳朵抖了抖。
凌墨沉微微蹙眉:“何为……对象?”
“就是——你成亲了吗?有女朋友吗?有喜欢的人吗?”洛清姌掰着手指头数,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重大考古遗址。
“本王执掌地府三千载,不涉儿女私情。”凌墨沉的声音冷了几分。
“那就是没有!”洛清姌一拍手,“那我能不能不走了?”
“为何?”
洛清姌理直气壮:“因为你长得好看。”
牛头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随即在马面的瞪视下强行忍住。
凌墨沉沉默片刻,提笔蘸墨,重新翻开一卷文牍:“退下。三日后自有鬼差送你回阳。”
“我要是不走呢?”
“地府不收活人魂魄。”他头也不抬,“除非你已身死。”
洛清姌眼珠一转:“那我现在死一个?”
凌墨沉的笔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乱糟糟的马尾辫,脚上只剩一只拖鞋,白T恤上还印着“我爱学习”四个大字。明明已经死了,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兴致勃勃得像是在逛博物馆。
“你不怕死?”他问。
“怕什么,阎王爷长这么好看,地府就是天堂。”洛清姌笑眯眯地趴在案边,“凌墨沉,你考虑一下呗。我很优秀的,A大研究生,拿过国家奖学金,还会做饭。”
凌墨沉:“……”
他执掌地府三千年,审过无数亡魂,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来人。”他按了按眉心,“将她带下去,安置在偏殿,三日后送回阳间。”
洛清姌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喊:“凌墨沉,三天时间够我追你吗?不够的话我再死一次!”
殿门合上,凌墨沉放下笔,闭了闭眼。
牛头小心翼翼开口:“阎君,要不要属下把她的嘴封上?”
“……不必。”凌墨沉睁开眼,重新提笔,“三日而已。”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起,他平静了三千年的地府生活,彻底宣告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