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姌留在地府的第四天，她遇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麻烦。
那天她正在奈何桥头的馄饨摊吃馄饨。老鬼的馄饨确实一绝，皮薄馅大，汤底鲜得让她差点咬到舌头。她一边吃一边跟老鬼聊天，得知这位摊主生前是个御厨，因为给皇帝下毒被砍了头，到了地府改过自新，摆了三千年馄饨摊。
“您下了什么毒？”洛清姌好奇。
“没下毒。”老鬼叹了口气，“那昏君吃了我做的菜太激动，呛死了。非说是我下毒。”
洛清姌差点把馄饨喷出来。
就在这时，奈何桥上的人群——不对，是鬼群——忽然骚动起来。
“白姑娘出关了！”有鬼差喊了一声。
洛清姌顺着众鬼的视线望去，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桥的另一端走来。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绦，长发如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她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器，眉目间带着一种古典的温婉，偏偏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这是谁？”洛清姌问老鬼。
“白瑟瑟，前任孟婆的徒弟。”老鬼压低声音，“在地府待了三千年了，是阎君身边的老人儿。之前一直在轮回井闭关修炼，今天出关了。”
洛清姌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不简单。
倒不是因为白瑟瑟有多漂亮。地府漂亮的女鬼多了去了，洛清姌对自己的长相也有信心。她警惕的是白瑟瑟走过奈何桥时，目光越过众鬼，准确无误地望向阎罗殿的方向。
那种眼神，洛清姌太熟悉了。
她在阳间的时候，室友暗恋隔壁实验室的学长，每次经过学长实验室门口就是这个眼神——克制，隐忍，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老鬼，”洛清姌放下筷子，“白瑟瑟跟阎王什么关系？”
老鬼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含糊道：“能有什么关系？就是……认识得久了些。”
“认识多久？”
“三千年吧。”
洛清姌的心往下沉了沉。三千年。凌墨沉执掌地府也才三千年。
“那她为什么之前去闭关？”
老鬼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姑娘，有些事老头子不便多说。你自己看吧。”
白瑟瑟下了奈何桥，径直朝阎罗殿走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曳过，像是流水。
洛清姌果断放下馄饨碗，跟了上去。
阎罗殿内，凌墨沉正在批阅文牍。白瑟瑟进殿时，他抬起了头。
“墨沉。”白瑟瑟微微欠身，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春风，“我出关了。”
凌墨沉放下笔，语气比平时和缓了些许：“轮回井的封印可有松动？”
“暂时稳定了。”白瑟瑟走到案前，自然而然地拿起案上的墨锭，为他研墨，“这些年我不在，殿中的墨都是你自己研的？”
“嗯。”
“你的手劲太大，研出来的墨太浓。”白瑟瑟轻声说着，手中的动作温柔而熟练，“以后还是我来吧。”
洛清姌趴在殿门外，看得清清楚楚。白瑟瑟研墨的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而凌墨沉竟然没有拒绝。
她的危机感瞬间拉满。
“这哪里是研墨，这是在宣誓主权啊。”洛清姌咬住嘴唇，“三千年青梅竹马，温柔体贴红颜知己，还会研墨——我连毛笔都不会拿。”
但她洛清姌是什么人？写论文写到头秃都没放弃过的女人，会怕一个研墨的？
洛清姌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殿中。
“凌墨沉！”她喊得中气十足。
凌墨沉和白瑟瑟同时看向她。白瑟瑟的目光落在洛清姌T恤上歪歪扭扭的“我爱阎王”四个字上，眼神微微一凝。
“这位是？”白瑟瑟问。
“阳间误勾的魂魄，洛清姌。”凌墨沉的介绍简短至极。
洛清姌走到案前，笑盈盈地伸出手：“你好，我叫洛清姌，是凌墨沉的——追求者。”
白瑟瑟没有握她的手，而是看向凌墨沉：“墨沉，这是怎么回事？”
“她自己闹的。”凌墨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留她一月，届时送回。”
“一个月。”白瑟瑟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也好。地府清冷，有人热闹一下倒也不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是地府的主人家，又不动声色地把洛清姌划到了“客人”的行列。
洛清姌心里给白瑟瑟打了个标签：段位极高，不好对付。
但她脸上笑容不改：“对呀，我就是来热闹热闹的。白姐姐，你刚出关累了吧？研墨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说着她伸手去拿墨锭，结果用力过猛，墨锭从她手里滑出去，在案上滚了一圈，溅起的墨汁不偏不倚地飞到了凌墨沉脸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凌墨沉缓缓抬起头，左边脸颊上多了一道墨痕，从眉尾一直到下颌，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白瑟瑟连忙取出手帕，洛清姌则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
两人的手同时碰到了凌墨沉的脸。
凌墨沉身体僵了一下。
“别动。”洛清姌和白瑟瑟异口同声。
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
凌墨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都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瑟瑟收回手，欠身行礼，退出了殿外。洛清姌还想说什么，被凌墨沉一个眼神扫过来，乖乖闭了嘴，也跟着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凌墨沉独自坐在案后，用帕子擦拭脸上的墨痕，动作缓慢而认真。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墨痕擦去后露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洛清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能记很久。
她转身走出殿门，发现白瑟瑟正站在廊下等她。
“洛姑娘。”白瑟瑟的声音依然温柔，但眼神变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洛清姌扬起下巴：“好啊。”
她知道，真正的对手，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