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裂了。
不是炸开,也不是碎成渣,是像老墙皮一样,一道一道地往下掉灰。灰是红的,沾在厉烬枭的手指上,不掉,也不干。他盯着那点红,看了三秒,才动了动腕子。
棺壁是白骨拼的,每一块都刻着字。他没看懂,也不想看。他只知道,伸手一碰,那些骨头就化了,像被火燎过的纸,一碰就散。灰飘起来,没落地,直接渗进地板里。地板下头,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脉搏,一下,一下,撞着地壳。
他坐起来。骨头咔咔响,像旧门轴被人拧了半圈。没疼,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血从他胸口渗出来,不是流,是往外爬,顺着肋骨缝,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锁骨,再往下,缠住脖子,再往下,缠住腰。
他低头看。血是黑的,干了之后像沥青,但还温着。
棺外是黑的。不是夜,是那种连影子都吞掉的黑。他踩下去,脚底没沾地。脚踝以下,血链子自己长出来,拖在身后,像条断了的尾巴。
“你醒了。”声音从头顶来,不近不远,像有人在隔壁屋说话,门没关严。
厉烬枭没抬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脸。有道疤,新长的,皮下还带着点热气。他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但别急着恨。”那声音接着说,“天道还在看你。”
他终于抬了眼。没看见人。只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水痕,从正中央往下淌,淌到一半,停了。水是暗红色的,像陈年血渍,但没干。
他没答话。转身,抬脚。
一步。
脚下那块地,裂了。不是裂开,是塌了。塌得无声无息,像被抽走了底。裂缝里,有东西在爬。不是虫,是手指,白的,断的,十根,全朝他伸着。
他踩过去。脚底没停。血链子跟着往前拉,像拖着一捆旧绳子。
身后,有脚步声。轻,慢,不急。像穿布鞋的人,踩在枯叶上。
他没回头。
血链子自己转了个弯,绕到身后,缠住那人的脖子。没勒紧,只是轻轻搭着,像给老人围了条旧围巾。
那人没挣扎。也没说话。只站着,影子被血链子压在墙上,抖了一下。
厉烬枭走到门口。门是铁的,锈得厉害,门把手是铜的,缺了半边。他伸手去推,手还没碰到,门就开了。
门外是条走廊。墙是石的,灰白,有霉斑。地上有水,不是新泼的,是渗出来的,从墙缝里慢慢往外冒,像出汗。
他走出去。血链子松了,那人没倒,也没跑,就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脚尖。鞋底沾了泥,黄的,还带着点草屑。
厉烬枭没看他。他往前走,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道血印。不是脚印,是手印——五指张开,指节分明,像有人刚从血里爬出来,按了一掌。
走廊尽头有扇门。门上没锁,也没牌子。只有一道旧划痕,横着,从左到右,深得像刀刻的。
他伸手,没推。只是盯着那道痕。
“你记得这个吗?”云谲的声音又来了,这次近了,就在他耳后。
厉烬枭没动。
“三年前,你在这儿,用断刃划的。”云谲说,“你当时说,‘天命册,我撕了’。”
他还是没动。只是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掌心有道疤,新长的,形状像半页纸,边角卷着。
“你没撕。”云谲说,“你只是,把册子,藏进了自己骨头里。”
厉烬枭终于转了身。
云谲站在三步外,穿灰袍,袖口磨得发亮,左肩还沾着点灰,像刚扫过地。他手里没拿东西,也没戴戒指,指甲缝里却有血,干了,黑的。
他看着厉烬枭,没笑,也没皱眉。只是等。
厉烬枭没问“你是谁”。他也没问“天命册是什么”。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云谲的鞋。
“你鞋底,泥没擦干净。”
云谲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抬手,从袖口摸出一块布,灰的,旧的,擦了擦鞋底。擦完,布随手扔地上。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起那块布,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厉烬枭转身,继续走。
血链子在他身后,慢慢缩回身体里。没进皮肤,是沉下去的,像血水渗进土里。
走廊尽头的门,自己开了。
门后是黑的。比刚才更黑。黑得像没光,也没影。
他迈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云谲站在原地,没跟进去。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纸的,薄,发黄。他展开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下头,都画着一个小人,小人胸口,都插着一根线,线连着天上。
他用指甲,划掉一个名字。
名字下面的小人,慢慢淡了,像被水洗过。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那道水痕还在,没干,也没再往下淌。
他轻声说:“下一个,是天枢。”
没人应。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鞋底沾的泥,已经干了,碎成灰,掉在石板上,像撒了一把旧盐。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缝底下,有血,一滴,正慢慢往外渗。
渗到一半,停了。
墙角,有个杯子,瓷的,白的,缺了口。里头有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根头发,黑的,长的,卷着。
风又来了,吹过空走廊,吹过杯子,吹过那根头发。
头发没动。
水,也没动。
云谲走远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人,从里头,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