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谲坐在梦网中央,脚边散着七根断掉的命运线。线头还冒着细烟,像烧剩的香灰,一碰就碎。他没捡,任它们飘在空气里,被风一吹,就钻进墙缝。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痕,从正中间往下淌,淌到一半,停了。水是暗红色的,没干,也没再往下掉。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神君的梦正演到一半。
天枢神君跪在一座白玉祭坛前,怀里抱着他的道侣。那人闭着眼,唇色发青,胸口插着一柄银刃,刃上刻着“天命不可逆”五个小字。神君的手在抖,但没松。他盯着那柄刀,像盯着自己左眼眶里长出来的第三颗牙。
“砍下去。”云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不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耳膜。
神君喉咙动了动,没出声。他抬手,把刀往里推了半寸。
血没溅出来。是往里吸的,像被什么吸走了。道侣的皮肤开始发灰,像被晒干的泥。
云谲指尖一勾,一缕血丝从虚空里抽出。那血不是厉烬枭的,是神君自己昨夜梦中流的。他把它捻成线,轻轻一送,线头钻进神君心口,没入皮肉,像针扎进旧布。
神君的手猛地一颤。
他睁大了眼,瞳孔里浮出一行字:你爱她,所以你该杀她。
他没喊,没哭,只是把刀又往里送了半寸。
道侣的头歪了,发丝垂在祭坛上,一缕粘在了神君的袖口。袖口有块灰,是昨天上朝时沾的香灰,还没拍掉。
云谲笑了。
他没笑出声,嘴角只是往上提了一点,像有人在他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梦网外,神庭的警钟响了三声。不是钟,是三道裂痕,从神殿穹顶裂开,像被什么从里面咬穿。守卫冲进来,没看见人,只看见地上一滩水,水里漂着半片指甲,是神君的。
“梦魇司,查。”有人下令。
没人动。因为没人知道该查哪。
云谲没管。他低头,从袖袋里摸出十枚玉片,每片都刻着神子的名字。他用指甲划开指尖,血滴上去,没渗,而是像墨一样,慢慢晕开,把名字吞了。
他把玉片一个个按进梦网的节点,像钉钉子。
钉完最后一个,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无边的黑,黑得连影子都不存在。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窗框。木头有点松,边角裂了道缝,缝里卡着一粒灰,不知道是哪天落的。
他没擦。
他转身,走向梦网深处。
那里,厉烬枭的残魂正被他一针一针缝进十位神子的命格里。不是刺进去,是像补衣服——线从命格的裂缝穿过去,打个死结,再绕一圈,压紧。
缝完,他坐回原位,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擦了擦手。布是灰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还沾着一点红,干了,像陈年血渍。
他没洗。
梦网外,十位神子同时翻身。
天枢神君的女儿云璃,梦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跪在一口骨棺前。棺材没盖,里面空的,但有血,一滴一滴,从棺底渗出来,滴在男人的后颈上。他没擦,也没动。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不是工具,是刀。”
云璃猛地坐起,喉咙一紧,吐了。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血。血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滴在枕头上。枕头是白的,血一沾,就洇开,像墨滴进纸。
她没喊。只是伸手摸了摸脸,指尖沾了红。她盯着看,看了很久。
隔壁屋,传来一声咳嗽。是她乳母,夜里起夜,咳了两声,又躺下了。
云璃没动。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凉,脚底沾了点灰,是昨夜扫地没扫干净的。她没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吹动了窗台上的小瓷瓶。瓶里插着一支枯花,黑的,三年前厉烬枭送她的。她一直没扔。
花枝晃了晃,掉了一片花瓣。
她伸手去接,没接到。
花瓣落在地上,没声。
同一夜,其他九位神子,也做了同样的梦。
有人跪在床边吐了三天,吐到胃里全是血丝。
有人半夜爬起来,用刀划了自己的手臂,想看看血是不是和梦里一样黑。
有人把神印砸了,说“我不信了”。
没人敢说梦里是谁。
没人敢提那句话。
神庭的密报堆了三尺高,没人敢呈上去。因为每一份报告,最后一页都多了一行字,是用血写的,字迹歪斜,像小孩乱画:
“你不是工具,是刀。”
云谲坐在梦网深处,手里捏着一枚玉片。玉片是云璃的,他刚从她梦里抽出来的。玉片温着,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把它放进袖袋,没收好,任它斜着卡在布缝里。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半盏冷茶,茶水快干了,杯沿留着一圈水痕,是昨天下午的。他没喝,也没倒。
他伸手,把茶杯挪了挪,挪到桌角划痕的正上方。
划痕是旧的,三道,像被指甲刮的。
他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了。
梦网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地上那几根断掉的命运线。
线头还在冒烟。
一缕,飘到了窗台。
落在那支黑花的根上。
花没动。
但花瓣,又掉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
灯还亮着。
走廊尽头,有个守卫打着哈欠,手里的灯笼晃了晃,灯油洒了一点,滴在青砖上,像一滴血。
他没擦。
他继续走。
脚步声很轻。
像踩在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