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的亲生女儿,站在暴雨里,不哭不闹,不跪不拜,像钉子一样杵在坟前,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回望着他。
这让他非常不舒服。
十八年来在大院呼风唤雨惯了的沈团长,被一个乡下丫头用眼神顶了回去?
“好啊你!翅膀硬了是吧?”
沈建国一甩胳膊,大步朝沈青梧走过来,右手已经习惯性地抬了起来。
在沈家,不听话就打。
这是他的规矩。
“爸你别……”
沈白薇在后面尖叫了一声,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惊慌和心疼。
但她的脚步没动。
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眼睛里闪过旁人捕捉不到的期待。
打吧打吧,打得越狠越好。最好把这个野丫头打怕了、打服了,这样回了羊城,沈家的所有资源还是她沈白薇的。
沈建国巴掌带风,直奔沈青梧的脸。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他的手被抓住了。
沈青梧的五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大得惊人。
不像一个十八岁的瘦弱姑娘,倒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徒手扭断丧尸脖子的杀手。
“你!”
沈建国瞳孔骤缩。
“动手?”
沈青梧歪了一下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线滴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最后一个敢对我动手的人,我把他脑袋拧了下来。”
沈建国浑身汗毛炸了起来。
那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被掠食者盯上的猎物才有的反应。
“你!你放手!反了你了!”
沈建国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往回抽手,却抽不动。
他不敢相信。
他是军人,他每天负重越野,他一个大男人的手腕,竟然被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丫头片子钳住了?
“放开你?”
沈青梧松了手。
沈建国踉跄退了两步,右手腕上五个白印迅速泛红。
他顿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堂堂军区团长,刚才竟然挣脱不了一个十八岁黄毛丫头的手?如果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搁?
怒火冲昏了头脑。
沈建国一把扯下腰间的军用皮带,皮带扣在空气中“嗖”地抽出一声脆响。
“我今天就代你奶奶教教你怎么做人!”
他抡圆了胳膊,皮带带着破空声砸了下来。
沈青梧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眨眼。
在末世,比这快一百倍的丧尸利爪她都接过。
她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直直迎向那条呼啸而来的军用皮带。
啪!
皮带落在掌心。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沈建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暴怒变成了惊恐——嘴巴大张,眼珠暴突,脖子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手在抖。
整条胳膊在抖。
接着是肩膀、胸口、双腿。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蛇顺着皮带钻进了他的身体里,疯狂啃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啊!”
沈建国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像从人嘴里发出来的惨叫。
他扔掉皮带,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扑通一声仰面摔倒在泥地里。
白眼一翻,嘴角淌出白沫。
四肢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堂堂羊城军区团长,穿着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大背头扎进了泥浆里,浑身痉挛着在坟前的烂泥地上打滚。
“爸!爸爸!你怎么了!”
沈白薇扔掉油纸伞,尖叫着扑了过来。
围观的村民们全傻了。
龙大山手里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烟灰溅了一裤腿。
他的老伴拽着他的袖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这……这咋了?”
“天爷!看那天……”
有人指着天上。
山头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成了墨色。
闷雷在厚重的云层里翻滚,紫白色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撕裂天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上面发了疯。
暴雨倾盆而下。
而沈青梧就站在暴雨的正中央,站在坟前,站在沈建国抽搐的身体旁边。
她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蓝色微光悄然消散。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雷系异能。
一阶残余。
微弱到不足以劈死一只丧尸,但借着暴雨的导电性放大,足够让一个普通人体验一把“天雷灌顶”的滋味。
沈建国不会死。
但他会疼。
非常疼。
痛入骨髓那种疼。
这是末世幸存者的规矩:有人对你动手,你就让他付出十倍的代价,让他从身体到灵魂都记住这个教训。
“我爸!你对我爸做了什么?”
沈白薇蹲在泥地里,掐着沈建国的人中,满脸泪水,转头冲沈青梧嘶喊。
“沈青梧你疯了吗!你怎么能打你亲爸!”
沈青梧低头看着她。
沈白薇的膝盖跪在泥水里,白色布拉吉裙摆全是污渍,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但那双眼睛依然在准确地表演着“受害者”的角色。
连在这种时候,她都不忘给自己加戏。
“我碰他了吗?”
沈青梧的声音在雨幕中清晰而冰冷。
“你……”
沈白薇愣了一下。
对啊。
所有人都看到了,是沈建国自己抡皮带打过去的,沈青梧只是伸手接了一下,然后沈建国就自己倒了。
没有人看到沈青梧动了第二下。
“那他怎么会?”
沈白薇不甘心。
“谁知道呢。”
沈青梧轻描淡写地说,目光扫过已经围成一圈的村民。
“可能是奶奶显灵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
村民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龙桂枝嫂子!是龙桂枝嫂子显灵了!”
“造孽啊!亲生儿子不回来送终,来了就打人家孙女,活该被老人家教训!”
“你们看那个雷!那个天……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啊!”
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洪水。
沈白薇的脸色白了。
她低头看了看沈建国,还在抽,嘴角的白沫混着泥水,官威扫地。
再抬头看了看沈青梧,站在暴雨里纹丝不动,冷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从沈白薇心底升了起来。
这个人……跟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随便欺负的沈青梧完全不一样了。
沈建国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呻吟。
电流效果消退得很快,但他至少半个小时内站不起来,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沈青梧走到沈白薇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白薇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别演了。”
沈青梧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不是原来的沈青梧,别惹我,你往后最好记住这一点。”
沈白薇瞳孔一缩。
“你……你说什么?”
沈青梧没有再理她。
她转身走向坟头,弯下腰,把被雨水冲歪的一束野花重新插好。
雨越下越大了。
雷声越来越近。
她能感受到空气中每一丝雷元素的跳动,像是母亲的血脉在召唤失散的孩子。
她闭上眼,掌心贴住潮湿的坟土,体内那丝残余的雷元素贪婪地汲取着暴风雨中的自然电荷。
很微弱。
但在恢复。
她睁开眼。
远处躺在泥里的沈建国终于不抽了,正被沈白薇和两个村民费力地搀起来。
他满身泥浆,大背头变成了鸡窝,四个兜军装上沾满了烂草叶和黄泥巴。
一个团长,狼狈成这样。
沈青梧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原主记忆里的细节。
沈家在羊城军区大院里住着小洋楼,家里有电灯、有收音机、有电线。
电线。
她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那里有电网。
有电网就有充足的雷元素。
而她的异能核,正饥渴地等待着每一丝电荷的喂养。
回羊城?
行啊,她去。
不过不是去当血包的,是去搞钱、搞票、搞物资、搞电。
然后在这个没有丧尸的太平盛世里,彻底碾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家。
。。。
沈青梧站起身,踩着泥浆朝山下走。
路过被架起来的沈建国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沈建国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对这个女儿的恐惧。
沈青梧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沈团长,奶奶今天给你上了一课。明天回羊城的路上,你最好安排好我的座位。”
她顿了一下。
“否则,下一道雷,可不长眼。”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暴风雨更猛了。
远处天际线上一道紫白色的闪电劈落,将半边天照得亮如白昼。
龙大山嘴里的旱烟杆直哆嗦,他拽着老伴的胳膊,嘴里嘟囔着。
“我的个乖乖……龙桂枝嫂子在天上看着呢,这个沈建国,坏了良心的东西,遭报应了。”
人群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那个在暴雨中的单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