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雨。
天蒙蒙亮的时候,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又潮又臊的霉味。
周秀云缩在墙角,半新的小皮鞋早就泡烂了,脚上的丝袜裹着泥浆,冻得发僵。
她一宿没合眼,身子靠着沈白薇,两个人挤在唯一一块没被雨水浸透的干草堆上。
沈建国稍微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翻身了。
但右半边身子还是隐隐发麻,四个兜的军装皱成了腌菜帮子,大背头上沾满干涸的泥点,活像个从战俘营里爬出来的溃兵。
沈白薇最惨。
她的脸肿了一整夜,左高右低。
歪斜的嘴角挂着干涸的口水印子,右半边身体的知觉虽然恢复了一些,但一抬胳膊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
更要命的是脸。
她试着牵动嘴角笑一下,结果左眼皮狂跳,右嘴角往下耷拉,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表情,连周秀云看了都忍不住别过头。
“白薇,别动脸……回了羊城妈带你看军医……”
周秀云心疼得肝儿颤,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每说一个字都要朝东屋的方向瞟一眼。
昨晚那根被一掌拍出凹坑的承重木柱就在头顶,裂纹清清楚楚。
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雨停了。
晨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堂屋泥泞的地面上,像一滩稀烂的黄粥。
周秀云的肚子叫了。
沈建国的肚子也叫了。
沈白薇的更不用说,她昨天从县城坐了三个小时的牛车上山,一口东西没吃,又挨了两巴掌,此刻饿得浑身打颤。
周秀云咬了咬牙,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
她在堂屋靠墙的旧碗柜里翻了翻,翻出了半袋白面、六个鸡蛋,还有一小罐猪油。
这些东西是奶奶留下的。
在这个年月,白面和鸡蛋比命都金贵。
龙桂枝老太太省吃俭用,连病了都舍不得吃一口,全攒着留给孙女。
周秀云看了一眼那袋白面,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拿了。
在她的认知里,沈青梧是她生的,沈青梧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老太太的东西就是沈家的东西。沈家的东西,自然由她这个当家主母来支配。
灶台还能用。
周秀云利索地生了火,把半袋白面和了面,六个鸡蛋全磕了进去,锅里抹了一层猪油,摊成了六张金黄酥脆的鸡蛋饼。
饼香瞬间弥漫了整间老屋。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鸡蛋饼的香气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沈白薇歪着嘴使劲吸鼻子,连沈建国都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周秀云麻利地把六张饼摞在一个粗瓷大碗里,端到板凳上,先挑了最大最厚的一张递给沈白薇。
“白薇先吃,你受了伤,得补补。”
然后递了两张给沈建国。
“建国你也吃,昨晚遭了罪。”
六张饼,三张给沈白薇,两张给沈建国,周秀云自己留一张。
沈青梧的份?
没有。
根本就没打算给她留。
这跟原主十八年的记忆完全吻合——好东西永远轮不到她。
砰!
东屋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蹬开,重重砸在墙上,震得碗柜里的粗瓷碗哗哗直响。
三个人同时一哆嗦,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
沈青梧站在门框里,头发散乱,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色。
她的状态很差。
昨天两次动用异能,对于一阶残余的身体来说消耗太大了。
整整一夜,她的身体都在疯狂地向大脑发出进食信号。
异能消耗后如果不及时补充高蛋白和高热量食物,身体机能会断崖式下跌。
然后她闻到了鸡蛋饼的味道。
沈青梧的瞳孔骤缩。
她的目光越过三张僵硬的脸,精准地锁定了板凳上那个粗瓷大碗。
碗里还剩三张金黄的鸡蛋饼,散发着猪油混合面香的气味。
然后她看到了灶台边那个被倒空的面袋子,和碎了一地的蛋壳。
六个蛋壳,半袋白面,全用完了。
奶奶的东西。
沈青梧脸上最后一丝表情消失了。
她走过去。
周秀云下意识把碗往身后一藏,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青梧啊,你醒了?这饼是妈做的,你奶奶走了这些东西也不能放坏了,妈就……”
沈青梧没有看她,径直伸手,一把端起了粗瓷大碗。
“你干什么!那是白薇和你爸的!”
周秀云尖声叫了起来。
沈青梧已经拿起一张饼,大口咬了下去。
没有任何优雅可言。
她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匹饿了三天的狼,腮帮子鼓动,喉结上下滚动,三口就吞掉了一整张。
末世的人吃饭从来不讲究什么吃相,能塞进嘴里的就是活命的东西。
三张鸡蛋饼在十秒之内消失殆尽。
沈青梧用拇指抹掉嘴角的油渍,转头看向沈白薇手里那张咬了一口的饼。
沈白薇浑身一僵,把饼往身后一藏,歪着嘴发出含混的抗议声。
“呜……我的……”
沈青梧没去抢。
她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花,靠在灶台边,拍了拍碗底的渣子,声音沙哑而平静。
“六个鸡蛋,对吧?”
周秀云一愣。
“我奶奶攒的白面,我奶奶攒的鸡蛋,我奶奶省下来的猪油。”
沈青梧一字一字地说。
“你们不问我这个主人,拿了就用,吃了就算?”
“你……你奶奶的东西就是沈家的!”
周秀云色厉内荏地瞪眼。
“我是你妈!一家人吃顿饭还要分什么你的我的?”
“一家人?”
沈青梧发出一声嗤笑。
“行。一家人好办事。”
她把空碗往灶台上一墩,“咣”的一声。
“六个蛋,一块钱一个,六块。半袋白面,两块。猪油,一块。一共九块钱。”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蟋蟀的叫声。
沈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
沈青梧掰着手指头,语气像在念菜单。
“你们吃了我的东西,一共欠我九块钱。现在给。”
“你疯了!”
周秀云气得头上的卷发都在抖。
“一个鸡蛋在供销社才八分钱!你开一块?你抢钱啊!”
“嫌贵?”
沈青梧歪了一下头。
“供销社在山下三十里地。你现在下山去买,我不拦你。”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瘫在板凳上的沈建国和歪着脸的沈白薇。
“不过,不给钱,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沈青梧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挪到了堂屋唯一的出口,背靠着门框,双臂环胸。
瘦削的身形把大半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沈建国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堂堂军区团长,被自己十八岁的女儿堵在门口讨债?
“沈青梧!你给我让开!”
沈建国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右手攥成拳头。
然后他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全身的肌肉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一样,从指尖到肩膀,从脊椎到脚趾,一股酥麻的酸痛感瞬间席卷了四肢。
那是昨天雷击留下的后遗症。
微弱的残余电流早已渗入了他的肌肉纤维和末梢神经,平时不动没感觉,一旦情绪激动、肾上腺素飙升、肌肉骤然紧绷,那些沉睡在神经末梢里的电荷就会被重新激活。
沈建国的拳头剧烈颤抖着,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砸。
他使出了吃奶的劲,那只拳头愣是举不过肩膀。
“你……”
沈青梧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沈团长,奶奶的雷还在你骨头里呢。我劝你,别动气。”
沈建国的拳头一寸一寸地垂了下去。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弯,跌坐回板凳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在涨红和惨白之间反复切换。
周秀云吓得浑身哆嗦,扶着沈建国的胳膊连声叫唤。
沈白薇缩在墙角,歪斜的嘴大张着,手里那张咬了一口的饼掉在地上都不敢去捡。
沈青梧不急。
她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皮,指甲一下一下地敲着门板。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沈建国的天灵盖上。
末世的规矩:要么用命换,要么用钱买。
她没收他们的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沈建国闭了一下眼。
那种从四肢蔓延到脏腑的酸麻感还在,像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清楚地意识到,只要他再动一次怒,刚才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就会卷土重来。
他咬着后槽牙,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小沓粮票。
沈建国的手在发抖。
他抽出一张五块的、四张一块的,总共九块钱,捏在手里,骨节发白。
“拿去。”
沈青梧没动。
“放桌上。”
沈建国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但紧接着四肢传来的酸麻感立刻让他把怒火咽了回去。
他把钱拍在板凳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三跳。
沈青梧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币,对着晨光仔细看了看水印,然后叠好塞进了衣襟内侧。
“今天的账清了。”
她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笔普通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