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云跌坐在泥水中，看着沈青梧那双没有任何活人温度的眼睛，喉咙里的哭嚎像被硬生生掐断了。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了半山腰的沈家老屋。
这不过是一座年久失修的黄泥茅草平房。
暴雨冲刷下，堂屋的屋顶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漏水，泥土地面变得又湿又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唯独东边那间屋子是干燥的。
那是奶奶生前的房间。老太太心疼孙女，把仅剩的干草和防雨布全铺在了这间屋顶上，屋里虽然破败，但好歹有一张干爽的木板床。
沈建国像条烂泥一样被扔在堂屋的长条板凳上，他身上那套四个兜的军装早就看不出原样了，大背头散乱地贴在头皮上。
电流的后遗症还在，他的右腿和右胳膊时不时就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疼得他冷汗直冒。
沈白薇比他更惨。
那一身白色的布拉吉已经成了破布，右半边脸高高肿起，左眼皮还在疯狂乱跳。
她冷得浑身发抖，想哭，但原本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此刻歪斜得像个怪物，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我的天爷啊……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周秀云一边用袖子抹脸上的雨水，一边心疼地去擦沈白薇脸上沾着的泥巴。
可是手刚碰到那高高肿起的脸颊，“触电”般的痛感就让沈白薇爆发出一声惨烈变调的闷叫，吓得周秀云赶紧缩回了手。
“白薇不怕，妈不碰了，不碰了！”
周秀云转头环顾四周，立刻盯上了东侧那间唯一没漏雨的房间。
刚才在大雨里被沈青梧震慑出的恐惧，在这个自认为安全的室内环境里，又被她那愚蠢的护短本能掩盖了下去。
她认定了刚才那一切都是因为邪门的天气。
她的丈夫是军区团长，她不信沈青梧这死丫头真敢反了天。
“白薇，快，去那间屋子里歇着！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那屋里有床！”
周秀云扶着面瘫的沈白薇往东屋推，眼角瞥见正站在屋檐下拧着衣服水汽的沈青梧，尖酸刻薄的劲儿又上来了。
“沈青梧！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烧点热水给你爸和你妹妹敷脸？你那个老太婆的房间以后就是白薇的了，你去柴房凑合一晚，少进来碍眼！”
沈白薇歪着个嘴，斜眼看了一眼沈青梧。
虽然脸疼得要命，但心里却涌起一丝病态的畅快。
看吧，就算你能打又怎样？就算爸爸被雷劈了又怎样？
在这个家里，妈妈永远向着她，好房间、好东西，永远是她沈白薇的。
她拖着失去知觉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往东屋门口走，左手迫不及待地伸向了那扇木门的把手。
砰！
一声巨响，几乎掀翻了屋顶的茅草。
沈白薇的手还没碰到门把，那扇年久失修的实木门整个倒飞了出来。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一脚从门框上硬生生踹拽下来的。
厚重的木门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沈白薇的鼻尖拍在地上，砸起大片的灰尘和水花，木屑直接蹦到了周秀云的脸上，刮出一条血痕。
“啊！”
周秀云尖叫一声，吓得一屁股坐进了堂屋的泥坑里，浑身肥肉直哆嗦。
沈白薇更是双腿一软，瘫在倒塌的木门边，歪斜的嘴巴大张着，连气都忘了喘。
门框内，沈青梧缓缓收回右腿。
在末世，领地意识是刻在幸存者骨髓里的东西。
这间屋子，是老太太留给这具身体唯一的念想，里面有老太太的气味，是她的绝对安全区。谁敢动，谁就是在找死。
她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湿发下的眼睛冷冷地锁定了瘫在地上的沈白薇和周秀云。
“想鸠占鹊巢？”
沈青梧迈过门槛，军靴踏在碎裂的木板上，发出一声嘎吱响。
她走到沈白薇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母女，声音带着危险的沙哑。
“想睡这间房是吧？行啊。”
沈青梧缓缓蹲下身，修长苍白的手指一把揪住沈白薇那湿漉漉的头发，迫使她强行仰起那张肿胀歪斜的猪头脸。
“今晚就超度你们，送你们下去陪老太太，那下面宽敞得很。”
“你……你敢！”
周秀云坐在泥水里，声音都在打颤，强行拿出长辈的架势硬撑。
“你这是大逆不道！建国！建国你快看看你这个好女儿！”
一直瘫在板凳上抽搐的沈建国被这一嗓子喊得回了神。
他刚才把门板飞出来的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可是三寸厚的实木门，连门轴里的生铁合页都被那一脚生生崩断了。
这需要多大的爆发力？这是一个在山里吃糠咽菜十八年的瘦弱村姑能有的力气？
他挣扎着用那只没有抽搐的左手撑起半个身子，刚想拿出军区团长的威严吼上两句。
但就在沈青梧转过头看他的一瞬间，他所有的官腔、所有的训斥，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
杀气。
实质般的、没有任何掩饰的、令人作呕的杀气。
沈建国是当兵的，虽然这几年养尊处优，但早年也是见过血的。
他太清楚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那绝不是一个发脾气的小女孩的眼神，那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杀过无数人、随时准备拧断他们所有人脖子的修罗的眼神。
那种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沈建国的喉管，让他原本就痉挛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牙齿不住地打颤。
屋外的雷暴还在继续轰鸣，闪电惨白的光打在沈青梧的脸上，冷白如纸，犹如索命的恶鬼。
“都听好。”
沈青梧松开沈白薇的头发，任由她像烂泥一样砸在地上。
“我不懂你们沈家有什么狗屁规矩。在我的地盘，老娘的拳头就是规矩。”
她走到堂屋中央，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指了指头顶正在漏水的屋顶和泥泞的地面。
“今晚，这间东屋，我睡。至于你们……”
沈青梧唇角扯出一个恶劣冷酷的弧度。
“这堂屋挺敞亮。不想挨揍，就给我老老实实在泥水里打地铺。谁再敢往东屋靠近半步——”
她停顿了一下，转身走到堂屋支撑房梁的一根粗大原木柱前，右手拍了上去。
啪！
木屑纷飞，一个深深的掌印凹陷在了坚硬的木柱上。
“这根柱子，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完，沈青梧头也不回地走进东屋，反手捞起地上的木门，哐当一声挡在门框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堂屋里死寂一片，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和屋顶漏水的滴答声。
冷风夹杂着雨星子灌进来。
周秀云冻得嘴唇发紫，再看看被那一掌震出裂纹的承重柱，眼泪鼻涕全吓出来了，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紧紧抱着同样抖成筛糠的沈白薇。
沈建国瘫在板凳上，看着那扇用破门虚掩着的东屋。
他的手脚冰凉，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