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的问题悬在半空,像一把钝刀架在脖子上,还没落下来。
满殿文武的目光全钉在她身上,有审视的,有嘲弄的,有等着看笑话的。那些视线像一根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不伤人,但让人浑身发紧。
姜梨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答不上来。而是——
她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基建续命系统绑定中。"
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不属于这金銮殿上的任何角落。它直接灌进脑海最深处,像一根钢针扎进太阳穴,又像一盆冰水从脊椎骨往上浇。
姜梨瞳孔猛缩。
身体下意识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像被人攥住了往外扯。但她跪在地上的姿势一寸没变,脊背还是那样直,头还是那样微微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已经翻了天。
"绑定完成。宿主身份确认——姜梨,大燕皇后,待斩之身。"
冰冷。平直。没有一个多余的音节,没有一丝起伏。不是那种游戏里带着提示音和欢快背景乐的友好播报,更像是一台铁铸的机器在念判决书。
没有欢迎语。没有新手引导。甚至没有一句"祝你好运"。
姜梨后背渗出一层薄汗,顺着脊沟往下滑,冷腻腻地贴在中衣上。
她做过最绝望的项目——甲方撕合同、施工队堵门要钱、投资人半夜跑路、银行账户被冻结——但再绝望的项目,也没有一个会在她脑子里装倒计时。
"系统面板已展开。"
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凭空浮现在脑海中。
极简。冷硬。没有花哨的边框,没有闪烁的特效,像一块铁板上刻了几行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带着公事的冷淡——
【宿主:姜梨】
【剩余寿命:71小时58分03秒】
【当前任务:建立并推进基建项目】
【续命规则:根据项目阶段结算,每完成一阶段,返还对应寿命】
【当前状态:待立项】
姜梨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二行上。
71小时58分03秒。
她看着那个数字跳了一下——02秒,01秒,00秒——变成71小时57分59秒。
又跳了一下。58。57。56。
每一跳,都像有人在往她的棺材板上钉一颗钉子。不快。但不停。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像心跳一样规律,像死亡一样笃定。
她原以为自己争取到三天工期,是求一个缓期执行。是给自己喘息的窗口,去查案,去翻盘,去慢慢想脱身之法。哪怕最终逃不掉,至少能多活几天。
现在她才知道。
不是缓期。
是倒计时从这一刻已经开始。
从系统绑定的这一秒开始,她的命就在往下掉。每过一分钟,她就少一分钟的命。每过一小时,她就离午门更近一步。
她甚至能在脑子里看见那个数字在不停地往下跳——71小时56分31秒——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漏,漏完了,她就死了。
没有暂停键。
没有宽限期。
没有"容我准备一下"的余地。
绑定的时候,倒计时就开始了。不会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就停下来等她。
姜梨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指尖发白。她逼自己把面板上每一行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试图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图纸?没有。
技术资料?没有。
一键建造?没有。
神奇道具、空间仓库、随身工坊?通通没有。
她不死心,又在脑子里翻了一遍。面板上干干净净,只有那几行字和那个还在往下跳的数字。像一张只写了判决书的白纸,没有附件,没有说明,没有附录。
什么外挂都不给。
系统只给了一样东西——规则。
你想活,就把项目做起来。怎么立项,怎么筹人,怎么筹物,怎么施工,怎么验收,全是你的事。系统不帮忙,只记账。
做成了,续命。
做不成,死。
姜梨差点气笑了。
她在现代做了八年项目经理,什么烂摊子没接过?最烂的那个——南城旧改,图纸全废,施工队跑了大半,甲方天天发律师函,她挺着孕吐没休一天假,硬是把项目从死局里抢回来了。
但再烂的项目,至少甲方给她钱、给人、给图纸。
现在这个"甲方"——
给她三天。
给一个待斩皇后的身份。
给满朝文武的敌意和一桩铁板钉钉的死罪。
然后要她把路修出来。
71小时53分47秒。
数字还在跳。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好。
她不是没干过从零开始的项目。也不是没在绝境里翻过盘。区别只是——以前的盘砸了,最多失业,最多赔钱,最多行业封杀。
现在的盘砸了,她没命。
压力大了很多。
但逻辑是一样的。
先立项。
立项是一切的开端。没有立项,就没有项目;没有项目,就没有阶段结算;没有阶段结算——
71小时52分29秒。
她就得死。
她不能等。不能在这金銮殿上多跪一刻。每多跪一刻,寿命就少一刻。她得动起来,得让这件事今天就开始推进,得把每一分每一秒都花在刀刃上。
但——
她抬起眼,看向龙椅上那个人。
萧煜还在等她的回答。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敲了,但比敲着的时候更让人心悸。那双阴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在审视一件不太对劲的东西——不是好奇,是警觉。
一个等死的人,不喊冤,不求饶,开口要修路,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朕讨活路。
她到底想干什么?
姜梨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得给出一个让萧煜无法轻易拒绝的答案。不是为了说服他——一个从十三岁杀到现在的暴君,不会被三言两语说服——而是让他产生哪怕一丝犹豫。
犹豫就够了。
犹豫,就有缝隙。有缝隙,她就能钻进去。
71小时51分03秒。
数字在脑中无声地跳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冷汗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膝盖以下早就没了知觉,额头磕出的红印还隐隐作痛,但她不能倒,不能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一丝破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恐惧、焦灼、荒诞感全部压进胸腔最深处,压得死死的,一点都不能漏出来。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但跪在地上的身形稳得像一根钉进金砖的铁桩。
她看着萧煜的眼睛。
那双阴沉的、审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根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才有的、不容置疑的份量:
"臣妾不是在拖延。"
她顿了一下,脊背挺得更直。膝盖下的金砖冰冷彻骨,寒意顺着腿骨往上蹿,蹿到腰,蹿到脊梁,但她扛住了。
她的眼神比金砖更硬。
"臣妾是在向陛下——"
一字一顿。
"讨一条能救人的活路。"
话音落下。
殿中无人应声。
方才还吵嚷不休的朝臣们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开口。
这句话太重了。
不是喊冤——喊冤是为自己,朝臣们只会觉得她自私狡诈。
不是求饶——求饶是示弱,暴君最看不起软弱。
她说的是"救人"。
把一条路的修与不修,和人的生死绑在一起。不是为自己活,是为那些年年走烂路、翻车伤命的穷苦百姓。
这话是真是假,暂时没人能判。但至少——她把叙事从"待斩皇后讨命"换成了"修路救人"。
框架变了。
萧煜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道突然多出来的变量。不速之客,不在算内,却偏偏卡进了最关键的位置。
他的眼神里没有信,也没有不信。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衡量——像在掂量这块石头扔进水里,是沉底,还是溅出水花。
良久。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更鼓的余音,闷闷地响了数下,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萧煜嘴角微动,看不出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倾了倾身,那双阴沉的眼睛里终于映出她的倒影——跪在金砖上,狼狈不堪,却脊背笔直。
"活路?"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极轻,像在掂量一块不知真假的矿石。
"朕倒要看看——"
他声音顿了一顿。
"你能走出什么样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