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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05 20:08:25

"准了。"

那个字还挂在殿中,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所有人的耳朵上。

然后萧煜起驾了。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后续旨意,甚至没有再看了姜梨一眼。他站起来,龙袍一拂,转身往殿后走去,像翻过了一页无关紧要的纸。

御前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根绳子把满殿的沉默猛地扯了个口子。

然后,炸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

周博文第一个发作,笏板往袖里一揣,脸涨成猪肝色。他没敢当着陛下的面再硬顶,但人一走就压不住了:"一个待斩的毒妇,在金銮殿上胡言乱语几句,陛下就准了?三日工期?她凭什么?她懂什么?修路是朝廷政事,不是深宫妇人的消遣!"

有人附和,有人皱眉,更多人交换着眼色,各怀心思。

工部尚书王崇远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面色铁青,方才被姜梨当面点出"三递文书三度搁置"的旧事,满殿文武都听见了。这消息传出去,他工部的脸往哪搁?可若城东旧道真修起来了——

他不敢往下想。

户部侍郎陈济安也沉默着,眉头拧成一个结。他倒不关心姜梨死活,他在乎的是钱。城东旧道修缮的文书他驳回过,国库吃紧是实情,可若陛下真要动这条路,户部就得掏银子。掏多掏少,从哪个科目出,拨下去会不会又被层层截留——

都是麻烦。

而太后那边的人,反应最微妙。

太后身边的第一心腹,内侍省少监刘安,此刻正站在殿角阴影里,眯着眼看姜梨被人从地上架起来。他没出声,只微微偏头,对身侧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那小太监点点头,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消息得赶紧送进慈宁宫。

太后还不知道这回事。

姜梨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拖出金銮殿的时候,腿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膝盖跪了将近两个时辰,血液不通,整条小腿像灌了铅,脚底踩在地上毫无实感,全靠两边的人撑着才没栽倒。

御前口谕紧跟着就到了。

传旨的是御前太监副总管李顺,四十来岁,一张白净面孔不带半点表情,念起旨意来像念菜单一样平:

"奉陛下口谕——"

"皇后姜氏,暂押冷宫,限三日试工。期间不得擅离侍卫视线,不得私联朝臣后宫,不得调兵,不得擅开府库。工部仅可配合查阅旧档,不得擅自拨款拨料。"

"若有异动,侍卫可就地格杀。"

他念完,把旨意卷起来,看了姜梨一眼,语气公事公办中带着一丝淡漠的怜悯——

"娘娘,走吧。"

姜梨没吭声。

她在心里把那些限制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

不得擅离侍卫视线。好,她身上挂了十把刀,走哪跟哪。

不得私联朝臣后宫。好,她本来也没人可联。

不得调兵。好,她一个废后,哪来的兵。

不得擅开府库。好,没钱没料,拿什么修?

工部仅可配合查阅旧档,不得擅自拨款拨料。好,能看旧档,但不能动一分银子、一块砖。

她从金銮殿上争来的,不是自由,不是权力,不是资源。

是一个允许她"试着干"的口子。

仅此而已。

她被架着走过长长的宫道。

风从宫墙尽头灌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日头已经升上来了,金瓦红墙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好看得不像真的。

身后十名侍卫,脚步整齐,刀鞘碰着甲片发出细微的金属声,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宫道两旁偶尔有宫人经过,远远看见这阵仗,吓得贴墙站住,低着头不敢看。但姜梨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袖子后面、从廊柱旁边、从半开的门缝里投过来的,带着好奇、惊惧、幸灾乐祸。

废后。

毒害皇嗣。

三日试工。

消息怕是已经长了腿,这会儿整个皇宫都在传。

姜梨挺着脊背走过宫道,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一面墙。

她心里却翻江倒海。

不是怕。怕没有用。是急。

脑中的寿命数字还在跳——71小时33分22秒——每一下都像催命的鼓点。她从金銮殿到冷宫这段路,已经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就是二十分钟的命,没了。

她不是从死局里出来了。

她只是从"立刻死"换成了"限时死"。

镣铐还在。

从金銮殿到冷宫,一路有侍卫、有宫墙、有旨意、有限制,唯独没有一样东西——

自由。

她争到了一个口子,但这个口子窄得只够侧身过。十名侍卫盯着,不能联朝臣,不能联后宫,不能动银子,不能动料子。

她拿什么修路?

拿嘴修吗?

姜梨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焦灼硬生生压下去。

不能急。急了就会乱,乱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死。

她做了八年项目经理,接手过无数烂盘,有一条铁律从来没有变过——

项目再烂,第一步永远不是动手干,而是摸底。

你连现状都没摸清楚,谈什么方案?

城东旧道的情况她只是从原主记忆里扒了个大概,远远不够。她需要详细的资料——路基状况、历年修缮记录、地形图、用料清单、伤亡名册、工部旧档里的每一张图纸、每一笔账。

这些东西,工部有。

她现在有权限查阅旧档。

那就够了。

先摸底,再立项,再筹人筹物,再开工。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但——快不得,也慢不得。

71小时30分47秒。

冷宫越来越近了。

朱红色的宫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院子里杂草从砖缝里拱出来,枯黄的一片,没人打理。屋檐下挂着蛛网,风一吹就晃。

这就是她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侍卫把她往门口一推,动作称不上粗暴,但也绝对谈不上客气。姜梨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硬是撑住了。

李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了最后一句:"娘娘,计时从现在开始。"

姜梨没看他。

她站在冷宫门口,风把她的鬓发吹得凌乱,额上那道磕出的红印在日光下格外扎眼。她的膝盖在发抖,腿几乎站不稳,但她的眼神——

稳。

冷。

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烧干净了所有杂念的清醒。

她没进门。

她转过身,看向那十名侍卫中领头的那个。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冷硬,腰间佩刀,一看就是御前亲军里挑出来的人。

他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就作吧,反正三天后你就得死"的漠然。

姜梨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金銮殿上爬出来的废后。

"我要城东旧道三年的卷宗。"

侍卫领头一愣。

"工部旧图,历年修缮的每一张。"

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伤亡册。永安三年至今,城东旧道塌方伤亡的所有记录。"

侍卫领头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不是不屑,是困惑。他押过很多犯人,从没见过刚踏出金銮殿就先要卷宗的。

姜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陛下给了我三天。我不打算浪费一炷香。"

风从宫墙外吹过来,冷得像刀子。

侍卫领头沉默了片刻,转身派人去传话。

姜梨这才迈步走进冷宫。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沉闷得像棺材板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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