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铁皮罐头里。
四周都是金属的锈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要翻身，却发现身体沉得厉害，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脑袋更是疼得厉害，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睛。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昏暗的灰色。头顶是生了锈的铁皮天花板，有几处已经破了洞，透着外面灰蒙蒙的光。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干燥。
这不是他的教师宿舍。
林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云南某个偏远山村的支教点。那间教室是村里用旧仓库改的，屋顶漏雨，墙面掉灰，但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很。他记得自己那天连着上了四节课，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晚上回到住处就觉得浑身发烫。
卫生所的老乡给他挂了点滴，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加上累着了，休息几天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试图坐起来，身体总算肯听使唤了。手掌撑在地面上的时候，触感是冰冷的铁板，上面还刻着某种防滑的纹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白得不正常，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跟他那双因为长期写粉笔字而干裂起皮的手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认知让林砚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脑勺磕在了上铺的铁架床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磕不要紧，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他的脑袋里，大量的画面、声音、文字和记忆碎片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林砚疼得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抱着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等他终于缓过来的时候，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靠着铁皮墙根坐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开始整理那些涌入脑海的信息。
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虫族星际世界。
有三种和地球上不一样的性别，军雌、亚雌和雄虫。
林砚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来消化这些信息，期间好几次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噩梦。但后脑勺磕出来的包是真实存在的，空气里那股子铁锈和腐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更是真实存在的。
他穿越了。或者说，他死了，然后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倒霉蛋身上活了过来。
原主也叫林砚，是一只雄虫。具体是什么等级的雄虫他不知道，因为原主还没有去做过登记评估。在这个世界里，雄虫成年后需要去专门的机构进行精神力等级评定，评定结果决定了这只雄虫可以娶多少只雌虫。D级一个雌侍，C级两个，B级三个，A级五个，最高等级为S级，不过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出现过S级雄虫了，按照规定S级可以有七个雌侍。而雌君——也就是正妻——是每个雄虫都必须娶的，不管等级高低。
林砚觉得这个制度荒谬至极。
但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原主的记忆很零碎，像是一面被人打碎的镜子，拼凑起来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星球叫厄尔塔六号，是一个边缘星球，距离主星系很远很远。这里原本有一些矿物开采的产业，但因为资源日渐枯竭，开采成本越来越高，大部分矿业公司都撤走了。矿场废弃之后，环境也变得越来越差，空气中的粉尘含量超标，水源被污染，连基础的生态循环系统都因为年久失修而时好时坏。
有钱的、有能力的虫早就走了。留在这里的，都是些走不了的贫困虫族。
然后战争就来了。
星际海盗盯上了厄尔塔六号残存的矿脉，想要趁火打劫。驻军和海盗打了起来，战火蔓延到了居民区。大部分虫在战争开始之前就接到了撤离通知，搭乘最后一班民用运输舰离开了。
但原主没有走。
林砚翻遍了原主的记忆，也没找到一个确切的理由。原主似乎是在撤离的混乱中与其他人走散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这个垃圾站里，躲在一间破铁皮屋子里，最后死在了这里。
原主的死因也不明确。记忆里没有疼痛，没有挣扎，只有一片越来越浓的黑暗，像是一盏灯慢慢熄灭。
然后林砚就来了。
林砚靠着墙根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麻了。他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太多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原主的身体很瘦弱，四肢纤细，骨架偏小，跟林砚前世那副因为常年打球而结实的身板完全没法比。但这副身体也有好处——没有那些因为水土不服带来的发烧和腹泻，至少目前看来是健康的。
林砚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环顾四周，终于看清楚了这间“屋子”的全貌。
这根本不能算是一间屋子。它更像是一个用铁皮和废弃板材拼凑出来的临时庇护所，大概四五平米的样子，高度也就一米八出头，林砚站直了脑袋几乎要顶到天花板。里面有一张铁架床，上面铺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角落里的金属箱子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食物，没有水，连个椅子都没有。
林砚的胃又开始叫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走到门口，试着推了推那扇铁皮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门外的光线比屋子里亮一些，但也亮不到哪里去。天空是灰黄色的，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尘土盖住了，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闻久了嗓子会发干。
门外是一片巨大的垃圾场。
各种各样的废弃物堆成了小山，有废弃的机械零件、破损的金属板材、碎裂的塑料制品、生锈的管道，还有一些林砚认不出用途的东西。垃圾场的地面是硬化的灰土，踩上去会扬起一阵细细的灰尘。远处可以看到几栋半塌的建筑物的轮廓，再远一些就是灰蒙蒙的荒原了。
林砚站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前世在西部支教的时候见过最穷的地方，见过最破的学校，但跟眼前这个垃圾场比起来，那些地方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天堂。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林砚下意识地往门框后面缩了缩，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天边有一团黑烟在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炸毁了。
战争还没有结束。
又或者说，暂时停歇了，但随时可能再打起来。
林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现在的处境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弹尽粮绝。这间破屋子里的食物储备为零，饮水更是个大问题，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个星球上的水源已经被采矿活动污染了，直接饮用会导致重金属中毒，必须经过净化处理。但他没有净化设备。
他最多还能撑两三天。两三天之后，如果没有找到食物和水，他就会像原主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垃圾站里，尸体腐烂发臭，也不会有人知道。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灰尘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决定出去碰碰运气。
这个垃圾场很大，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关于这个垃圾场的零星信息。这里原本是矿区的废弃物堆放点，后来矿区关闭了，这里就成了整个定居点的垃圾处理中心。垃圾站有一个负责看管的虫，住在垃圾场入口处的一间房子里，那间房子比林砚现在待的这间铁皮棚子要好得多，至少是正经盖起来的建筑。
原主从来没有去过那间房子，但林砚决定去看看。如果运气好的话，那个看管员撤离的时候可能会留下一些食物或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