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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05 21:54:12

沿着垃圾堆之间的小路往前走,林砚脚步放得很轻。他不确定海盗有没有彻底离开这个区域,虽然这里看起来一片死寂,但小心一点总没有错。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他绕过一个由废弃机械零件堆成的小山,眼前突然出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林砚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两只幼崽。

他们蜷缩在一堆破旧的麻袋后面,身体紧紧地挤在一起,像两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从体型上看,大概相当于人类小孩三四岁的样子,但他们的长相和人类小孩有明显的区别——皮肤偏灰白色,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头发也是灰白色的,短短的贴在头皮上。他们的手指比人类小孩的要长一些,指甲也更尖,看起来像是某种爪子的退化形态。

林砚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信息。这是军雌的幼崽。军雌和亚雌在幼年时期外观差异不大,但军雌幼崽的骨骼会更粗壮一些,指甲也更锋利。这两只小崽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手指关节处的骨节突出,指甲的弧度锐利,这些都是军雌幼崽的特征。

两只小崽显然也发现了林砚。

他们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四只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砚。那种眼神让林砚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那不是小孩子应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警惕和某种近乎野兽般的本能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扑过来的捕食者。

其中一只稍微大一点的小崽把另一只往身后拉了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弟弟。他的嘴唇微微翻起,露出里面两排细小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于警告的声音。

他们在害怕。

但他们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

林砚注意到,那只挡在前面的大崽身体在微微发抖,撑着地面的手臂都在打颤,但他依然没有让开。他死死地挡在弟弟前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会退让”的倔强。

林砚前世是当老师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小孩。那些在西部山村里长大的孩子,很多都是这样的眼神——警惕、倔强、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

林砚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试图靠近他们。他只是蹲在原地,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不具威胁性的姿势。然后他开始说话。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当老师时练就的温和与耐心,“我不会伤害你们。”

大概是因为刚刚穿越过来,脑子还没有完全切换过来,他下意识用的是中文说出这句话,但神奇的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却是这个世界的虫族语言。

原主的记忆在起作用。林砚虽然意识上还是自己,但身体已经记住了虫族的语言,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切换了过来。

两只小崽听到他说话,反应很微妙。他们的身体依然紧绷着,但喉咙里那种警告性的低吼声停了。那只大崽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砚。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野兽般的警惕慢慢地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某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他认出来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只雄虫。

在这个世界里,雄虫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每一只雌虫从出生开始就被教导,不能对雄虫无礼,不能冲撞雄虫,更不能伤害雄虫。这是写进法律里的,也是刻进他们本能里的。几百年的社会演化,已经让这种认知变成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条件反射。

大崽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猛地低下头,把龇牙的表情收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的整个身体都伏低了下来,肩膀缩着,双手撑在地面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地上的灰土。他身后的那只小崽也跟着趴了下来,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雄虫大人!”大崽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对不起!我不知道是雄虫大人!我不该——我不该对您那样——请您惩罚我——”

他的语速很快,断断续续的,像是生怕说慢了就会被当场处决一样。他的手指抓着地面的灰土,指节泛白,指甲里嵌进了碎石子,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

林砚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两只小崽的反应会这么剧烈。在原主的记忆里,他知道雌虫对雄虫是恭敬的,但他没想到这种恭敬会到这种程度——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因为对一只陌生的雄虫龇了一下牙,就吓得浑身发抖,主动请求惩罚。

“起来。”林砚说,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不用这样。我没有生气。”

大崽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看了林砚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多看一眼就会冒犯到对方。

“雄虫大人……您、您不惩罚我吗?”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说了,我没有生气。”林砚蹲在原地,保持着跟幼崽平视的高度,“你们饿不饿?”

大崽没有回答,但他咽了一口口水。那个吞咽的动作很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响。

林砚从衣服口袋里面拿出了一块压缩饼干——他刚才出门的时候顺手揣在兜里的。

他走回来,在两个小崽面前蹲下,把饼干举到他们面前。“我这里有吃的,但不多。你们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大崽看到饼干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下去。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砚一眼,又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雄虫大人,那是您的食物,我们不能——”

“我让你们吃的。”林砚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过来。”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用了一点前世当老师的架势。不是凶,而是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确信感。

大崽又犹豫了几秒,终于慢慢地从麻袋后面爬了出来。他爬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真的没有力气了。他身后的那只小崽也跟着爬了出来,两只小崽一前一后地挪到林砚面前,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坐好,低着头,不敢看林砚的眼睛。

林砚看着他们跪坐的姿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两个小孩大概只有三四岁大,瘦得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都看得见。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穿了好几个月没有换过,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他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大崽。“慢慢吃,别噎着。”

大崽双手接过饼干,动作很小心,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先把其中一半递给了身后的弟弟,然后才把自己那一半捧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咬。他吃东西的时候也在偷偷观察林砚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这只雄虫是不是真的没有生气。

小崽接过饼干,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大崽赶紧拍了拍他的背,嘴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安抚声,像是在哄他吃慢一点。但他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林砚,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解。

为什么这种雄虫对他们这么好,他自己的雄父都不曾对他和弟弟那么好过,大多数雄虫也都如同他的雄父那样对自己的虫崽不闻不问。

林砚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前世当老师的时候,最看不得的就是小孩受苦。他在西部支教的那一年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饿着肚子来上学,中午啃一个冷馒头就当午饭,放学了还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回家。每次看到这些,他都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但现在他自己也快要弹尽粮绝了。

林砚等两只小崽吃完了饼干,才开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大崽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饼干碎屑,规规矩矩地回答,声音还是低低的,不敢抬头:“回雄虫大人,我叫厄里斯。这是我弟弟,叫伊尔。”

“你们的雌父和雄父呢?”

厄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雄父在撤离的时候走散了。雌父是驻军,打仗的时候……不见了。”

他没有说“死了”,但林砚听懂了。

林砚没有再问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两只小崽说:“走吧,我们去找点吃的。光靠那一块饼干撑不了多久。”

厄里斯抬起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雄虫大人……您、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个问题让林砚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因为你们饿了,我这里有吃的,就这么简单。”

厄里斯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林砚,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雄虫会这样说话。雄虫不会给雌虫东西,就算给也从来都是有条件的——要么是要求服从,要么是要求伺候,要么就是心情好了随手赏赐,但那种赏赐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雄虫看雌虫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件工具、一件物品。

但眼前这只雄虫不一样。他的眼神不一样。他看着他们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常见的傲慢和不耐烦,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和打量。他看他们的样子,就像只是在看……两个普通的小孩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雄虫怎么可能会用这样的眼神看雌虫虫崽呢?

厄里斯觉得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团。他从小就被教导,雄虫是尊贵的、至高无上的,雌虫存在的意义就是为雄虫服务、为帝国战斗。

雄虫对雌虫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因为雄虫是恩人,是拯救者,没有雄虫的信息素,所有的雌虫都会在精神海暴动中死去。

可是眼前这只雄虫,他不但没有因为被龇牙而惩罚自己,还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们吃,还说要帮他们找更多的食物。这完全违背了厄里斯所知道的一切。

“走吧。”林砚又说了一遍,转身朝垃圾场入口的方向走去。

厄里斯拉着弟弟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林砚后面。他的腿也在发软,饿了好几天,一块压缩饼干根本填不饱肚子,但至少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牵着伊尔的手,紧紧跟在林砚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砚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种小心翼翼。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了垃圾场的入口处。

林砚看到的是一栋还算完好的单层建筑。这栋房子是用某种灰色的合成材料建造的,比垃圾场里面那些铁皮棚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房子的外墙虽然有些斑驳,但整体结构看起来是稳固的。门窗都关着,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林砚走到门前,试着推了推。门是锁着的。他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扇没有锁死的窗户,用力推开,翻身爬了进去。

厄里斯和伊尔在窗户外面等着,两只小崽面面相觑。伊尔拽了拽厄里斯的袖子,小声问:“哥哥,雄虫大人……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呀?”

厄里斯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很小:“我不知道。”

“他会不会……等会儿要打我们?”伊尔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厄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不会的。他刚才都没有打我们。他……他跟别的雄虫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相信。但他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林砚进去之后,花了大概五分钟把房子里的情况摸清楚了。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有一个小客厅、一间卧室、一个卫生间,还有一个储藏间。储藏间里有一些东西——他找到了几盒营养剂,大概有七八支的样子,还有五包军用压缩饼干,以及几瓶净化过的饮用水。

最重要的是,他在客厅的桌子上找到了一台通讯器。

林砚把通讯器拿起来看了看,试着按了几个按钮,屏幕亮了,但上面显示着“信号中断”的字样。他试了几次,都无法连接到任何网络。

大概是战争把通讯基站炸毁了,或者是信号被屏蔽了。

他把通讯器放回桌子上,走到窗户边,朝外面的两只小崽招了招手。“你们进来吧,里面很安全。”

厄里斯先爬了进来,然后转身把伊尔抱了进来。两只小崽站在客厅里,浑身脏兮兮的,脚丫子上全是灰,踩在还算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

厄里斯看着那些脚印,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慌忙蹲下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地板上的灰印子,动作又急又慌,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雄虫大人,我把地板弄脏了,对不起——”

“别擦了。”林砚走过去,把厄里斯从地上拉起来。“地板脏了擦干净就行,不用道歉。”

厄里斯被拉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僵硬了。雄虫碰他了。一只雄虫碰了他。他应该感到荣幸,应该感到感恩,但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这只雄虫会不会突然翻脸。

但林砚的手掌是温暖的,力道很轻,只是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就松开了。没有打骂,没有训斥,甚至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厄里斯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先喝点水,然后再吃一点东西。”林砚从储藏间里拿了两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出来,放在客厅的小桌子上。他拧开一瓶水的盖子,递给了厄里斯。“别喝太急,慢慢来。”

厄里斯接过水瓶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他先递给了伊尔,等伊尔喝完了,才接过水瓶自己喝了几口。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砚,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浓。

林砚又拆开一包压缩饼干,用营养剂泡软了,分成两份,放在两个小崽面前。他看出来了,厄里斯和伊尔的牙齿还没有完全长好,干嚼压缩饼干可能会伤到牙龈,泡软了会好一些。

两只小崽端着用饼干泡成的糊糊,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了一会儿,厄里斯的肩膀开始轻轻地抖动,一颗一颗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伊尔看到哥哥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但他嘴里还含着吃的,哭起来一抽一抽的,噎得直打嗝。

林砚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哭。他只是在旁边坐着,安静地等他们吃完。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哭。饿了好几天,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这种时候哭是很正常的。但他不知道的是,厄里斯哭不仅仅是因为吃饱了——他哭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雄虫也可以是这样温柔的。他从小听到的所有故事、所有教导都在告诉他,雄虫是可怕的存在,是要小心翼翼伺候的、随时可能暴怒的主人。但林砚打破了他的认知,让他开始怀疑,那些他以为是真理的东西,是不是也有不对的时候。

等两只小崽哭完了,吃完了,林砚才开口:“这房子里的东西,省着点吃,大概能撑三天。三天之后,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厄里斯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林砚,小心翼翼地问:“雄虫大人,主星会派军队来救我们吗?”

“我不知道。”林砚很诚实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们不能只指望这个。我们需要自己想办法。”

厄里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砚把储藏间里的食物和饮用水清点了一遍,做了一个简单的分配计划。每天吃两顿,每顿的量刚好能维持基本的体力消耗。这样算下来,三天的食物勉强够用。

清点完之后,他把东西放回储藏间,关上房门,然后回到客厅。两只小崽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伊尔靠着厄里斯的肩膀,厄里斯的头歪在沙发靠背上,两只小崽的呼吸都很轻,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像两只累极了的小动物。厄里斯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手指紧紧地攥着伊尔的衣角,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放松警惕。

林砚没有叫醒他们。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路。

他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首先是要活下去,撑到救援到来,或者找到离开这个星球的办法。其次是要弄清楚这个世界的情况,原主的记忆毕竟有限,很多东西都不完整。最后……最后的事情他还没有想好。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个世界。一个雄虫地位至高无上的世界,一个雌虫从小就要学会讨好雄虫的世界,一个充满了战争、压迫和不公的世界。

林砚前世选择去西部支教,是因为他觉得教育可以改变一些东西。那些山里的孩子,如果他们能接受更好的教育,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他们的人生就会有更多的可能性。他相信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温柔对待,都应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现在他到了这个世界,第一个面对的就是两只瘦骨嶙峋的军雌幼崽。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孩子应有的天真烂漫,只有恐惧、警惕和某种认命般的顺从。

林砚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但至少,他现在可以先让这两只小崽吃上一顿饱饭,睡一个好觉。

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窗外又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比之前那次更近了一些。地面微微震动,桌子上的水杯轻轻晃了晃。

林砚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边又升起了一团黑烟,比之前的更大更浓。

战争依旧还在继续。

他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两只小崽,又看了看桌子上那台信号中断的通讯器,然后闭上眼睛,继续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前世支教时学校墙上的一句话——再苦不能苦孩子。

林砚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三天。他只有三天的食物。三天之后,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带着这两只小崽离开这个破垃圾站。

窗外灰黄色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屋子里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暗淡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林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这个弥漫着铁锈味的垃圾站旁的破房子里,在一只破旧的椅子上,靠着椅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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