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洛恩站在“刃锋号”的指挥舱里,看着星图上一明一灭的光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是帝国第三军团第七机动队的少将,今年二十四岁。在虫族的世界里,十八岁成年,二十四岁的军雌正值最黄金的年龄——体能处于巅峰,作战经验也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但他的年龄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距离二十五岁的强制结婚期限只有不到一年了。
帝国的法律规定,所有雌虫在二十五岁之前必须完成婚姻登记。这不是什么道德要求,而是纯粹的生理需求。雌虫成年后,精神海会开始周期性暴动,发情期也会随之而来。刚开始的时候还能靠意志力硬撑,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精神海暴动的频率和强度会越来越严重,到了二十五岁左右,大多数雌虫的暴动频率会缩短到每两到三个月一次,每次持续数天,发作时头痛欲裂,精神海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割,如果没有雄虫的信息素安抚,最终会彻底失控,变成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军部曾经偷偷研究过强迫雄虫释放信息素安抚的办法,结果发现雄虫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会本能地终止信息素释放,无论如何严刑拷打都无法改变。这个发现彻底断绝了雌虫用暴力手段获取信息素的可能,也从根本上奠定了雄虫至高无上的社会地位。
所以斯洛恩现在面临着一个所有雌虫都要面临的问题——他需要在一年之内找到一只雄虫结婚,否则就会被帝国强制分配。强制分配的雄虫往往是最低等的、最难以相处的,甚至有可能是那种以虐待雌虫为乐的变态。比起那样的结局,大多数雌虫都会选择在期限到来之前主动寻找合适的雄虫。
但斯洛恩不想结婚。
他不想跪在一只雄虫面前,卑微地祈求一点信息素的施舍。他不想看着自己像一件商品一样被评估、被挑选、被讨价还价。他不想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只为了换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但他的精神海暴动确实越来越严重了。上一次发作是在两个月前,他把自己关在训练室里待了整整两天,出来的时候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训练室里的靶子被他砸碎了十几个。军医给他做了检查之后,表情很严肃地告诉他,如果再不接受雄虫的信息素安抚,下一次发作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斯洛恩当时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军医的报告塞进了抽屉里。
此刻他正盯着星图上的厄尔塔六号,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图幽蓝的光。
“少将,舰队已经进入厄尔塔六号轨道。”副官赫尔德从通讯台前转过身来,向他汇报,“轨道扫描显示,星球表面仅仅有三处热源反应,规模都不大,应该是海盗的残部。主力部队已经撤离了。”
“确定吗?”斯洛恩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
“基本确定。我们的侦察机在两个小时前完成了对星球表面的全覆盖扫描,没有发现大型舰船停靠的迹象。海盗的主力应该是在昨天夜间完成了撤离,留下的只有一些地面部队,大概是在做最后的资源掠夺。”
斯洛恩沉默了片刻。他接到命令的时候就知道,这次的任务不是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而是战后清扫。
主星派他们来,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收尾——清剿残余的海盗,搜寻幸存者,然后把这个破败的边缘星球再重新纳入帝国的管理体系。
“海盗是什么时候开始进攻厄尔塔六号的?”斯洛恩问。
“十一天前。”赫尔德翻看了一下记录,“驻军在第五天的时候发出了求援信号,主星在接到信号的当天就批准了支援行动。但因为距离太远,我们赶到的时候,战争已经基本结束了。”
“十一天。”斯洛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个边缘星球,被海盗围攻了十一天,虽然主星只花了一天时间就批准支援行动,但是我们又在路上花了将近一周。等我们到了,该死的已经死了,该跑的也跑完了。”
赫尔德没有接话。他知道斯洛恩不是在跟他说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斯洛恩的性格在整个第三军团都是出了名的。他不爱说话,不爱社交,不爱参加任何形式的聚会和应酬。他的军功全是靠实打实的战功积累起来的,没有靠过任何雄虫的关系——这在军雌中算是比较少见的。很多军雌为了获得更高的军衔和更好的待遇,会想方设法地巴结高等级的雄虫,通过联姻来获取资源和人脉。但斯洛恩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他的上级曾经委婉地提醒过他,说他这个年纪的军雌,距离强制结婚期限只有不到一年了,如果再不上心,到时候被强制分配一个低等级的雄虫,日子会很难过。斯洛恩嘴上答应了,转头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准备登陆。”斯洛恩收回思绪,转身走向指挥舱出口。“让第一小队跟我一起下去。第二小队负责空中支援和外围警戒。第三小队留守舰船。”
“是。”赫尔德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少将,要不要先派侦察机做一次低空扫描?确认地面安全之后再——”
“不用。”斯洛恩头也不回地说,“海盗已经撤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早点下去,早点找到幸存者,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赫尔德听出了其中的不耐烦。斯洛恩不喜欢这个星球,不喜欢这次任务,不喜欢所有跟“战后清扫”有关的事情。他觉得打仗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打,打完了就干脆利落地走,而不是留下来收拾那些烂摊子。
但命令就是命令。
二十分钟后,斯洛恩率领第一小队的十二名军雌搭乘两艘运输艇,降落在厄尔塔六号的主定居点外围。
运输艇的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铁锈和化学制剂的气味扑面而来。斯洛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从舱门跳下来,军靴踩在硬化的灰土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环顾四周,入目的是一片灰败的景象。定居点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预制板房,外墙斑驳,有些已经半塌了。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翻倒的车辆、破碎的玻璃、丢弃的行李,还有一些看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过。
“分散搜索。”斯洛恩通过通讯器下达指令,“每两人一组,从定居点外围开始向中心推进。发现幸存者立即报告。注意安全,可能会有海盗的残余部队或者未引爆的爆炸物。”
“是。”通讯器里传来队员们整齐的回应。
斯洛恩带着一名叫瑞恩的下属,沿着定居点东侧的外围区域开始搜索。瑞恩还是个年轻的军雌,刚从军校毕业不久,这是他第一次执行实战任务。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和兴奋,手里的枪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少将,”瑞恩跟在斯洛恩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您觉得还能找到幸存者吗?”
“不知道。”斯洛恩的语气很平淡,“但找不找得到是结果的问题,找不找是态度的问题。”
瑞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们沿着一条满是裂缝的柏油路往前走,路两旁的建筑物大多已经空了,门窗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有些房子的墙壁上留着弹孔和爆炸的痕迹,地面上偶尔能看到干涸的血迹,但没有看到尸体——大概是已经被清理过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斯洛恩在一栋半塌的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瑞恩凑过来问。
“骨灰。”斯洛恩站起来,在旁边的墙壁上擦了擦手指。“应该是用高温武器烧的。尸体被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瑞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还是忍住没有失态。
他们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们搜遍了定居点东侧的大部分区域,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有些房子里有明显的居住痕迹,说明在战争开始之前是有人住的,但现在都空了。撤离工作做得还算彻底,大部分居民都在战争全面爆发之前离开了。
斯洛恩在通讯器里收到了其他小组的汇报,情况跟他这边差不多——没有发现幸存者,也没有发现海盗的残余部队。整个定居点像是一座死城,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少将,要不要扩大搜索范围?”通讯器里传来副官赫尔德的声音,“定居点外围还有一些区域没有搜索,比如北边的矿区、西边的仓储区,还有南边的——”
“垃圾场。”斯洛恩接过了他的话。
“呃……是的,南边的垃圾场。那个区域比较偏僻,而且环境恶劣,不太可能有幸存者。但如果您觉得有必要的话——”
“去看看吧。”斯洛恩说,“既然来了,就搜彻底一点。反正也不差这一个地方。”
“是。”
斯洛恩带着瑞恩转向南边,朝垃圾场的方向走去。从定居点主城区到垃圾场大概有三四公里的距离,中间是一片空旷的平地,没有任何遮挡物。斯洛恩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而快速,军靴踩在灰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瑞恩跟在后面,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定居点。那座死城在他们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排灰色小点。
“少将,”瑞恩忍不住开口了,“垃圾场那种地方,真的会有幸存者吗?那里连基本的生存条件都没有……”
“不一定没有。”斯洛恩说,“战争开始的时候,撤离通知发得很急,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在规定时间内赶到集合点的。有些虫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没赶上最后一班运输舰,只能就近找地方躲起来。垃圾场虽然环境差,但至少有遮挡物,而且不容易被注意到。”
瑞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有再问。
他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垃圾场的轮廓。
那是一片由各种废弃物堆成的灰色山丘,远远看去像是一片丑陋的丘陵地带。垃圾场的入口处有一栋单层建筑,看起来比其他地方的要完好一些。垃圾场里面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废铁、碎塑料和破旧的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
他们先检查了垃圾场外面的那栋单层建筑。门是锁着的,但斯洛恩从窗户翻了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房子里有一些生活痕迹,他朝瑞恩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包抄到侧面。然后他自己慢慢地靠近那扇门,背贴着墙壁,侧耳倾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
“……还够吃两顿。你别哭了好不好?等雄虫大人回来了就可以吃了,如果他看到你哭,会不高兴的。”
“可是哥哥……我好怕……”
“怕什么?有我在呢。”
斯洛恩的眉头皱了起来。雄虫?在这个垃圾场里?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做出了决定。他猛地推开门,端着枪闪身进入屋内,枪口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但斯洛恩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他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上——是两只军雌幼崽,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正惊恐地看着他。
那只大一点的小崽下意识地把弟弟挡在身后,嘴唇微微翻起,露出一排细小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但斯洛恩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住了——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条毯子。毯子的形状看起来像是有人刚刚坐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温度。
“这里还有别人。”斯洛恩低声对瑞恩说。
话音刚落,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开枪。”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镇定。不是恐惧,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斯洛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雨中撑着一把伞,明明处境很危险,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斯洛恩猛地转身,枪口指向声音的来源。
他看到一只雄虫从门外边走进来。
那是一只很年轻的雄虫,看起来大概刚成年不久。他的身材很瘦弱,比大多数雄虫还要瘦一些,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这个世界里算是比较少见的颜色。他的五官说不上有多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干净清秀的感觉,像是那种在学校里安安静静读书的学生。
他的衣服很脏,上面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但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邋遢,只是让人觉得……这只雄虫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斯洛恩的枪口指着他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机上。
雄虫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我没有恶意”的姿势。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别开枪。”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我是这里的幸存者。这两只虫崽跟我在一起。”
斯洛恩没有放下枪。他眯起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只雄虫。
“你是谁?”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审讯犯人。
“我叫林砚。”雄虫说,“我是……一个老师。”
老师?斯洛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时代怎么还有雄虫会去当老师?雄虫不是什么都不用做,整天在家里享福就行了?
但他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他上下打量着林砚,目光在他的后颈处停留了一瞬——没有虫纹。这确实是一只雄虫。
斯洛恩慢慢地放下了枪,但他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在这个地方遇到一只雄虫,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厄尔塔六号是一个边缘星球,条件恶劣,资源匮乏,没有哪只雄虫会主动来这里。除非是被迫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斯洛恩问,语气依然冷硬。
“我不知道。”林砚的回答让斯洛恩更加疑惑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之前的记忆很模糊,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
斯洛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但林砚的表情很坦然,眼神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雄虫惯有的傲慢和不耐烦。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还保持着举起来的姿势,看起来很乖,很配合。
“把手放下。”斯洛恩说。
林砚把手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斯洛恩身后的两只小崽,问了一句:“那两只虫崽……你们是来救他们的吗?”
“我们是帝国第三军团第七机动队,奉命前来清剿海盗残余力量并搜寻幸存者。”斯洛恩公事公办地说,“所有在这个星球上发现的幸存者,都将会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林砚点了点头,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那就好。他们饿了好几天了,需要吃东西。”
斯洛恩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这只雄虫在关心两只军雌幼崽的温饱问题?这跟他见过的所有雄虫都不一样。
他见过的雄虫,没有一个会在意雌虫的死活。在雄虫眼里,雌虫都只不过是用来伺候自己的工具而已,高兴了赏赐一点信息素,不高兴了就拳打脚踢各种折磨。关心雌虫饿不饿?那是不可能的。
但眼前这只雄虫,看起来是真的在关心那两只虫崽。
斯洛恩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他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当务之急是把这个地方的所有幸存者都带离这个星球。
“你们这里有其他人吗?”斯洛恩问。
“没有了。”林砚摇头,“就我们三个。我在垃圾场里找了好几天,也没有发现其他活着的虫。”
斯洛恩点了点头,通过通讯器向他的副官赫尔德汇报了情况。“发现幸存者三名,包括一只雄虫和两只军雌幼崽。没有发现其他幸存者。准备撤离。”
通讯器里传来赫尔德的回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雄虫?在厄尔塔六号?”
“是的。具体情况回去再说。准备运输艇,我们在垃圾场入口处汇合。”
“是。”
斯洛恩切断通讯,转身看向林砚。“跟我们走。运输艇会在十分钟后到达。”
林砚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对两只小崽说:“没事了,他们是来救我们的。我们跟他们走,好不好?”
那只叫厄里斯的大崽看了一眼斯洛恩,又看了一眼林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把伊尔从沙发上拉起来,牵着弟弟的手,站在林砚身边。
斯洛恩注意到,两只小崽站的位置都很靠近林砚,尤其是那只小的,半个身体都藏在林砚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而林砚也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伊尔的头顶。
伊尔被拍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往林砚身边靠了靠。
斯洛恩看着这一幕,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雄虫。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门口。“跟我来。”
他们走出铁皮屋子,穿过垃圾场,朝入口处走去。斯洛恩走在最前面,瑞恩走在最后面,林砚牵着两只小崽走在中间。两只小崽的脚步很虚浮,走几步就要踉跄一下,但他们咬着牙不让自己摔倒。
林砚注意到了,放慢了脚步,把伊尔抱了起来。伊尔很轻,轻得让林砚心里发酸——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抱在怀里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像抱着一捆干柴。
厄里斯抬头看了林砚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雄虫大人不用抱着他的,他自己能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伊尔被林砚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林砚的肩膀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伊尔睡着了。
厄里斯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加快脚步,紧紧地跟在林砚身边,一只手拽着林砚的衣角,生怕跟丢了。
他们走到垃圾场入口处的时候,运输艇已经在平地上降落了。舱门敞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军雌,看到斯洛恩带着人走过来,都站了起来。
“少将,这位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医疗兵的军雌看到林砚,眼睛瞪得老大。
“幸存者。”斯洛恩简短地说,“检查一下他们的身体状况,尤其是那两只幼崽。他们应该饿了好几天了。”
医疗兵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林砚面前,先是对林砚行了一个礼——这是雌虫见到雄虫时的标准礼节,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怀里的伊尔。
“雄虫大人,请把幼崽交给我,我需要给他做一个检查。”
林砚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伊尔。伊尔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他不想吵醒他,但医疗兵的表情很认真,应该是有必要的。
他把伊尔轻轻地递给医疗兵。医疗兵双手接过伊尔,把伊尔抱到运输艇里的医疗床上,开始给他做检查。
另一个医疗兵走到厄里斯面前,蹲下来,柔声说:“小军雌,让我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好吗?”
厄里斯看了一眼林砚。林砚对他点了点头。厄里斯这才跟着医疗兵走到另一张医疗床前,乖乖地坐下来,让医疗兵给他检查。
斯洛恩站在舱门口,看着这一切,灰色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冷淡。
林砚站在运输艇里,有些局促不安。他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周围都是军雌,他们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是“尊贵的雄虫”,但他对这个身份没有实感。他前世只是一个普通的支教老师,最大的本事就是跟孩子们打交道。现在突然被人当成什么大人物来对待,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坐下吧。”斯洛恩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还是那样冷冰冰的。
林砚在靠近舱壁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座位是金属的,很硬,坐上去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挑剔,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运输艇起飞。
斯洛恩在对面坐下来,灰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你刚才说你是老师。”斯洛恩开口了。
“是的。”
“教什么的?”
“什么都教。”林砚想了想,说,“语文、数学、自然……基本上就是一些简单的基础教育。”
斯洛恩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个星球教的书?”
林砚愣了一下。他不能说地球,也不能说中国,更不能说云南的那个小山村。他只能含糊地说:“一个很偏远的地方。你可能没有听说过。”
斯洛恩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在林砚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等到了主星之后,会有人来核实你的身份和等级。”斯洛恩说,语气公事公办,“你需要去雄虫管理中心做登记评估。在那之前,你会被安排在临时安置点。”
林砚点了点头。“那两只幼崽呢?他们会去哪里?”
斯洛恩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他们会去孤雌托管中心。如果找到亲属,就交给亲属抚养。如果找不到,就由政府统一安置。”
林砚皱了皱眉。“孤雌托管中心……条件怎么样?”
“不好不坏。”斯洛恩很诚实地说,“能活着,但不会活得有多好。”
林砚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斯洛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运输艇起飞了,引擎的轰鸣声在舱内回荡。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厄尔塔六号的地面在视野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黄色的小点,淹没在漆黑的太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