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看着窗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离开了那个垃圾场，离开了那个弥漫着铁锈味和腐臭味的破地方，但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一个陌生的世界，一套荒谬的规则，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文明。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医疗床上睡着的伊尔，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张床上、正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的厄里斯。
不管前方是什么，至少这两只小崽暂时安全了。
林砚这样想着，靠在金属座椅的靠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坐在他对面的斯洛恩睁开了一只眼睛，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舱内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刃锋号”是一艘标准配置的轻型星舰，全长三百二十米，搭载官兵一百八十余名。它不属于帝国海军中最先进的舰船，但胜在结实耐用，维护成本低，适合执行像战后清扫这种不算太体面的任务。
斯洛恩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着窗外缓缓旋转的厄尔塔六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他的节奏很规律，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是在数拍子。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少将。”副官赫尔德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医疗组完成了对那三只幸存者的初步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
斯洛恩转过身，接过数据板，快速地浏览起来。
报告写得很简洁，符合军方的风格。前面是两只幼崽的情况——厄里斯，5岁，军雌幼崽，严重营养不良，轻度脱水，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没有生命危险。伊尔，3岁，军雌幼崽，严重营养不良，中度脱水，低烧，身上有擦伤和冻伤的痕迹，需要进一步观察。两份报告的末尾都附了一句话：“幼崽身体虚弱，但未发现器质性损伤，经营养补充和休息后可恢复。”
斯洛恩的目光在“冻伤”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厄尔塔六号虽然是边缘星球，但气候并不算寒冷，白天和夜晚的温差也不大。幼崽身上出现冻伤，说明他们可能在更冷的地方待过，或者身上的衣物太单薄了，在夜晚的低温下无法保暖。
他继续往下看，翻到了林砚的报告。
“林砚，雄虫，年龄估计在十九岁至二十五岁之间（具体年龄需核实身份信息后确认），未登记，未评级。身体状况：轻度营养不良，轻度脱水，未发现外伤或疾病。精神状态：稳定，配合度高。”
斯洛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配合度高”这个评价在雄虫的医疗报告里非常罕见。大多数雄虫在接受医疗检查的时候，不是嫌这嫌那，就是骂骂咧咧，有些甚至会动手打人。医疗兵给雄虫做检查的时候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雄虫不高兴。
“配合度高”这三个字，说明这只雄虫在检查过程中很听话，没有闹事，没有发脾气。
这倒是新鲜。
“医疗组还有别的备注吗？”斯洛恩把数据板还给赫尔德。
“有的。”赫尔德翻了翻数据板，找到了一条备注，“医疗组长说，那只叫伊尔的幼崽在被检查的时候一直在哭，不肯配合。后来那只雄虫——林砚——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幼崽就不哭了，乖乖地让医疗兵完成了检查。”
斯洛恩没有说话。他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消失了。
“还有一件事。”赫尔德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少将，关于那只雄虫的安置问题……按照规程，发现的雄虫应该尽快转移到最近的雄虫管理中心进行登记评估。但我们现在的位置离最近的雄虫管理中心还有整整两天的航程。而且，我们的舰船上没有配备专门的雄虫接待设施……”
“我知道。”斯洛恩打断了他。他知道赫尔德在担心什么。按照帝国的惯例，雄虫在乘坐军用舰船时，应该被安排在专门的舱室里，配备柔软的寝具、充足的食物和饮用水，以及至少两名雌虫随侍在侧。但“刃锋号”是一艘战舰，不是游轮，哪里来什么专门的雄虫舱室？
“把我的舱室让给他。”斯洛恩说。
赫尔德愣了一下。“少将，您的舱室……”
“我的舱室至少算是全舰条件最好的。”斯洛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让他住那里。我先搬到副官宿舍去。”
“可是……”赫尔德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您的舱室也很简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斯洛恩的舱室确实是全舰条件最好的，但也只是多了一张稍微软一点的床和一个独立的卫浴间而已。跟那些雄虫管理中心专门为雄虫准备的豪华套房比起来，简直像是贫民窟。
“没有可是。”斯洛恩转过身，继续看向窗外的星空。“他是雄虫。如果让他在我们的舰船上受了委屈，回头投诉到雄虫保护协会去，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赫尔德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斯洛恩叫住了他，“给那两只幼崽也安排一个独立的舱室，就在……雄虫舱室的隔壁。准备一些适合幼崽吃的食物和干净的衣物。”
赫尔德又愣了一下。给雄虫安排好的舱室是应该的，但给两只军雌幼崽也安排独立舱室？这在军用舰船上可不常见。军雌幼崽在军队里通常是被当成小兵来对待的，能有个铺位就不错了，哪有什么独立舱室的待遇。
但他没有多问。跟随斯洛恩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少将这种看似冷漠实则细致的行事风格。
“是。”赫尔德应了一声，转身去执行命令了。
斯洛恩在舰桥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医疗舱走去。
医疗舱在舰船的中段，是一个不大的隔间，里面摆着四张医疗床和一些医疗设备。斯洛恩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两只幼崽并排躺在两张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子，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头。伊尔还在睡觉，呼吸平稳了很多，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灰败的颜色。厄里斯醒着，睁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林砚坐在两张床之间的椅子上，正在给厄里斯剥一根营养棒。那是医疗兵给幼崽准备的补充能量的食物，口感比军用压缩饼干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来，吃一口。”林砚把营养棒递到厄里斯嘴边。
厄里斯张开嘴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他看到斯洛恩走进来，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但看到林砚没有反应，又慢慢地放松了。
斯洛恩走到伊尔的床边，低头看了看这只幼崽。伊尔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他的手指露在毯子外面，指甲上还沾着垃圾场里的灰垢。斯洛恩注意到他指尖的冻伤——几根手指的指尖处皮肤发红，有些地方已经脱皮了，露出里面嫩红色的新肉。
“冻伤不算严重。”斯洛恩说，“医疗兵给他涂了药膏，过几天就好了。”
林砚点了点头。“谢谢。”
斯洛恩看了他一眼。“阁下不用谢我。这是我的职责。”
林砚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营养棒递给厄里斯，让幼崽自己拿着吃。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斯洛恩。
“我能问一下，接下来会怎么安排吗？”林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那种雄虫惯有的命令口吻。他只是在询问，像一个普通人在向另一个人打听事情。
斯洛恩在对面的一张空床上坐下来，双腿伸直，军靴的鞋跟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大概两天的航程到达主星。到了之后，阁下您会被送到雄虫管理中心进行登记评估。评估结果出来之后，管理中心会根据您的等级给您分配住房和生活补贴。之后的事情……就看阁下自己了。”
林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两只虫崽呢？”
“我说过了，孤儿托管中心。”
“我可以带着他们吗？”
这个问题让医疗舱里安静了好几秒。厄里斯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林砚，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斯洛恩也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您是雄虫。”斯洛恩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您没有义务抚养雌虫幼崽。”
“我知道。”林砚说，“但我想带着他们。”
斯洛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砚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某种隐藏的动机——也许这只雄虫是看上了这两只幼崽的潜力，想把它们培养成自己未来的护卫或者侍从，也许他只是心血来潮，过几天就会改变主意。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林砚的眼睛很干净，很坦然，就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建议您不要这样做。”斯洛恩最终说道，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冷冷的调子。“您是未登记的雄虫，不知道是什么等级。如果是低等级雄虫，您自己的生活补贴可能只能够自己支使，再养两只幼崽会很吃力。而且，没有抚养雌虫幼崽的经验，也没有相关的社会资源。对您来说，这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林砚听完，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想试一试。”
斯洛恩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医疗舱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您的舱室已经安排好了。等一下医疗兵会带您过去。两只幼崽会住在你隔壁。”
然后他走了出去。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这个军雌少将看起来冷冰冰的，说话也不太好听，但做的事情却十分周到。
他转过头，发现厄里斯正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的小动物，突然被人抱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份温暖。
“雄虫大人……”厄里斯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您……您真的要带着我们吗？”
“嗯。”林砚点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厄里斯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毯子上。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下脸，然后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
“愿意。我们愿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确还是笑着的。
那是林砚第一次看到他笑。
林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那就好好休息。等到了地方，我们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