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些时候，斯洛恩回到了自己的舱室，准备收拾东西搬到副官宿舍去。
他的舱室在舰船的前段，靠近舰桥，面积大概有十几平米。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独立的卫浴间。床上的被褥是军队统一配发的灰色棉制品，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桌子上放着一台通讯器、几份数据板，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年长的军雌，穿着帝国军装，站得笔直，面容冷硬，眉目间跟斯洛恩有五六分相似。那是他的雌父，斯维恩·克莱因，帝国第三军团前任中将，十年前在一次剿灭海盗的行动中阵亡了。
斯洛恩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把它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几套换洗的军装、一些个人用品、几本纸质书。他的东西不多，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他抱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走出舱室，在走廊里遇到了赫尔德。
“少将，雄虫已经安顿好了。”赫尔德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医疗兵带他去的舱室，他没有什么意见，只说了一句‘谢谢’。”
“嗯。”
“还有，那两只幼崽也被安排到了隔壁。那个大一点的幼崽一开始不肯离开雄虫，后来雄虫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乖乖地跟着医疗兵走了。”
斯洛恩没有接话。他走到林砚的舱室门前，站了一会儿。门是关着的，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林砚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是医疗兵给他找来的备用军装，对他来说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看起来有些滑稽。他的头发也被简单地擦洗过了，不再是之前在垃圾场里那种灰扑扑的样子，露出原本的深棕色，在舱室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斯洛恩少将。”林砚看到是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来看看你的舱室是否合适。”斯洛恩的语气还是那样公事公办，“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跟赫尔德副官说。”
“已经很好了。”林砚侧身让开，让斯洛恩可以看到舱室内部。“比我在垃圾场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斯洛恩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的旧舱室被简单地收拾过了，床上的被褥换成了新的，桌子上多了一个水壶和几个杯子。林砚的个人物品几乎没有——他没有行李，没有换洗的衣物，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他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干干净净地来，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斯洛恩的目光在舱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上。床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是林砚之前穿的那件脏衣服，已经被洗过了，但颜色还是灰扑扑的，跟崭新的被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您的东西太少了。”斯洛恩说。
“嗯。”林砚笑了笑，“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斯洛恩只听懂了一层。
“到了主星之后，管理中心会给你配发基本的生活用品。”斯洛恩说，“在那之前，如果您有需要什么东西，可以跟我说。”
“好的，谢谢。”
又是谢谢。斯洛恩在心里想。这只雄虫说“谢谢”的频率高得离谱。他见过的雄虫，没有一个会对雌虫说“谢谢”。在他们看来，雌虫为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用不着感谢。
“还有一件事。”斯洛恩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在舰船上的这两天，我希望您尽量不要到处走动。这艘船上都是军雌，他们……不太习惯跟雄虫相处。我怕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好的。”林砚点头，“我就在舱室里待着，不会乱走。”
斯洛恩“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斯洛恩少将。”林砚在身后叫住了他。
斯洛恩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把自己的舱室让给了我，那你住哪里？”林砚问。
“副官宿舍。”斯洛恩说，“比这里小一点，但也能住。”
林砚沉默了一下，说：“谢谢你。”
斯洛恩没有回应，转身走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砚的舱室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新舰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斯洛恩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只雄虫到底是真的这么温柔，还是在演戏？
如果是演戏，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好到连斯洛恩这种阅人无数的军雌都看不出破绽。
但如果不是演戏呢？
斯洛恩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不管是不是演戏，都跟他没关系。等到了主星，把这只雄虫交给管理中心，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之后的事情，不归他管。
他加快脚步，朝副官宿舍走去。
副官宿舍在新舰的后段，是一个比他的旧舱室小了一半的隔间，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床铺和一个折叠桌。斯洛恩把行李袋放在地上，在床铺上坐下来。
床铺很硬，弹簧有些变形了，坐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跟他的旧舱室比起来，这里确实差了不少。但斯洛恩不在乎这个。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兵，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发呆。
脑子里又浮现出林砚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雄虫惯有的傲慢和骄纵，只有一种温和的、安静的坚定。他蹲下来跟幼崽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阳光照在水面上。
斯洛恩见过很多雄虫。在军部的宴会上，在正式的社交场合中，在各种各样需要雄虫出席的场合里。那些雄虫无一例外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看雌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这件好用，那件不好用，这件漂亮，那件不漂亮。
但林砚不一样。他看厄里斯和伊尔的时候，那种眼神……斯洛恩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珍惜。
他看那两只幼崽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东西。
斯洛恩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他翻了身，面朝墙壁，把毯子拉到肩膀上。毯子有些薄，夜里可能会冷，但他不在乎。
在隔壁的舱室里，林砚坐在床上，靠着墙壁，也在想事情。
他在想斯洛恩。
那只军雌少将看起来很年轻——当然，在这个世界里，虫族的年龄跟人类不一样，他看不出斯洛恩具体多大。但斯洛恩的举止和谈吐都透露出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干练。他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绕弯子，句句直截了当，但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他看起来很冷漠，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注意到了——幼崽的冻伤、林砚的行李、舰船上没有雄虫设施的尴尬。
他把自己最好的舱室让了出来，自己搬去住副官宿舍，嘴上却说是“为了避免麻烦”。
林砚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躺下来，把被子盖好。床铺比垃圾场里的铁皮地板舒服了一万倍，被子是干净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不算好闻，但比垃圾场的铁锈味强多了。
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厄里斯在跟伊尔说话。林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到厄里斯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弟弟睡觉。
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
林砚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人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斯洛恩在星舰上召开了例行晨会。
参加会议的是各小队的队长和舰船的主要军官，大概十来个人，围坐在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台周围。全息投影台上显示着厄尔塔六号的实时扫描图像，灰色的星球表面在幽蓝的光线中缓缓旋转。
“海盗残部的清剿工作进展如何？”斯洛恩开门见山地问。
“报告少将。”第二小队队长卡维恩站起来，“昨天我们对星球表面进行了第二轮全覆盖扫描，在原矿区的地下通道里发现了海盗的藏身点。规模不大，大概有二十来只虫，都是海盗的主力撤离时留下的弃子，装备简陋，战斗力不强。我们已经完成了包围，预计今天下午可以结束战斗。”
“注意不要损坏矿区的基础设施。”斯洛恩说，“那些矿场虽然停产了，但以后可能还会重新启用。”
“是。”
“幸存者搜索方面呢？”斯洛恩看向赫尔德。
“除了昨天发现的三名幸存者之外，没有发现其他幸存者。”赫尔德说，“我们对定居点及周边区域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包括北边的矿区、西边的仓储区、南边的垃圾场和东边的居民区，都没有发现任何生命迹象。大部分的居民都在战争爆发前完成了撤离，少数没有撤离的……可能已经在战火中遇难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但这种沉默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平静。对于这些常年执行战后清扫任务的军雌来说，看到死寂的城镇和遍地的废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继续搜索。”斯洛恩说，“直到确定没有任何幸存者为止。”
“是。”
晨会结束后，军官们陆续离开了舰桥。斯洛恩留在全息投影台前，盯着厄尔塔六号的图像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舰船的食堂。
他很少去食堂吃饭，通常都是在自己的舱室里解决。但今天他的舱室让给了林砚，副官宿舍里没有桌子，他只能在食堂吃。
食堂在舰船的中段，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和几十把折叠椅。斯洛恩走进去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有不少军雌在吃早饭了。他们看到斯洛恩走进来，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斯洛恩走到取餐台前，拿了一份标准的军粮配给——一碗谷物糊、两块压缩能量棒、一杯合成咖啡。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谷物糊的味道寡淡，压缩能量棒硬得硌牙，合成咖啡带着一股子化学制品的苦味。斯洛恩面不改色地把这些东西吃完，速度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医疗兵走了进来。那个医疗兵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看到斯洛恩之后，快步走了过来。
“少将，雄虫阁下……，他醒了。他问能不能给那两只幼崽送一些早餐过去。”
斯洛恩放下勺子。“他不是住在幼崽隔壁吗？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他说他不确定舰船上的食物是否可以随意取用，所以先来问一下。”医疗兵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斯洛恩沉默了一下。“告诉他，舰船上的军粮配给是统一的，每只虫都有份额。那两只幼崽也有，让医疗组把他们的份额送过去就行了。”
“是。”
医疗兵转身要走，斯洛恩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他……他自己吃了吗？”
“还没有。他说先等幼崽吃上了再说。”
斯洛恩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取餐台前，又拿了一份早餐。然后他端着餐盘走出食堂，朝林砚的舱室走去。
他走到舱室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砚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他看到斯洛恩手里的餐盘，愣了一下。
“阁下，这是给您的。”斯洛恩把餐盘递过去，“以后您不用等别人给你送饭，食堂是开放的，您可以自己去吃。”
林砚接过餐盘，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食物——谷物糊、能量棒、合成咖啡。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谢谢。”他说。
斯洛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斯洛恩少将。”林砚又叫住了他。
斯洛恩回过头。
“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林砚问，“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斯洛恩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跟着林砚走进舱室，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林砚在床边坐下，把餐盘放在膝盖上，开始吃早饭。他吃了一口谷物糊，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继续吃。
“您刚才说有什么事要问。”斯洛恩开口了。
“嗯。”林砚放下勺子，认真地看向他，“我想多了解一下这个……我是说，主星的情况。我之前住的地方很偏远，很多信息都不太了解。到了主星之后，我需要做些什么？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斯洛恩看了他一会儿。“您对主星的情况了解多少？”
“很少。”林砚很诚实地说，“我只知道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雄虫需要做登记评估，然后会根据等级分配住房和生活补贴。其他的……基本上什么都不懂。”
斯洛恩沉默了片刻。一只成年的雄虫，对帝国的社会制度和基本规则几乎一无所知，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但林砚的表情很坦诚，不像是在说谎。
“您之前到底生活在什么地方？”斯洛恩忍不住问道。
林砚苦笑了一下。“说了你可能不信。一个非常偏远的地方，偏远到……跟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斯洛恩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给林砚讲解主星的情况。
“主星的名字叫奥克塔维亚，是帝国的首都星。整个星球都是城市，没有荒野和自然区域。人口大概在一百二十亿左右，其中雄虫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三。”
“百分之十三？”林砚吃了一惊，“那雄虫的数量……”
“很少。”斯洛恩说，“而且还在逐年减少。这也是为什么雄虫的地位这么高的原因之一。”
他继续往下讲。雄虫到了主星之后，第一站是雄虫管理中心。那是一个专门负责雄虫事务的政府机构，职能包括雄虫的登记评估、福利发放、婚姻管理等。雄虫在管理中心完成登记评估之后，会领到一张身份卡，凭这张卡可以享受政府提供的各种福利——住房、生活补贴、医疗服务等等。
“登记评估具体是怎么做的？”林砚问。
“主要是精神力测试。”斯洛恩说，“精神力等级决定了您的社会地位和福利待遇。等级越高，待遇越好。D级是最低的，S级是最高。不过S级的雄虫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所以不用想太多。”
林砚点了点头。“那如果我等级很低呢？”
“D级的话，生活补贴大概够一个成年虫温饱。如果您还想养那两只幼崽……”斯洛恩摇了摇头，“会很吃力。”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我等级高一些呢？”
“等级越高，补贴越多。A级的雄虫每个月可以领到相当可观的补贴，足够负担一大家子。而且高等级雄虫会有很多雌虫主动找上门来，希望能成为你的雌侍或者雌君。可以从里面挑选条件好的，共享甚至独占他的财产以及可以让他们帮您养幼崽。”
林砚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让我利用雄虫的身份，用雌虫的钱还让雌虫来帮我养孩子？”
斯洛恩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这是所有雄虫都会做的事情。阁下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我不是觉得不好意思。”林砚说，“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对。”
斯洛恩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砚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您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雄虫。”斯洛恩最终说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大概吧。”林砚笑了笑，继续吃他的早饭。
斯洛恩坐在椅子上，看着林砚吃饭的样子。他吃得不算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到压缩能量棒的时候，他的表情又微妙地变了一下，但他没有浪费，把整根都吃完了。
“阁下是不喜欢军粮的味道。”斯洛恩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砚苦笑。“说实话，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但我前世——我以前住的地方，条件也不好，有时候连这个都吃不上。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
斯洛恩沉默了一会儿。“到了主星之后，您可以自己做饭或者点外送。雄虫的住房里一般都配有厨房。”
“那就好。”林砚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我做饭手艺还算可以。”
斯洛恩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还有工作要做。”
“等一下。”林砚也站了起来，走到斯洛恩面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那两只幼崽……如果我真的要养他们，需要办什么手续？”
斯洛恩看着他。林砚的眼睛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阁下需要亲自向民政部门提交抚养申请。鉴于您是雄虫，这个申请不会难通过。但是您得有个心理准备——一个雄虫单独抚养两只军雌幼崽，这在主星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情。你会受到很多关注，可能还有一些……不太友好的议论。”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林砚说，“我只想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做。”
“能做。”斯洛恩说，“但不建议您做。”
“我知道。”林砚点了点头，“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斯洛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到了主星之后，如果您需要帮忙……”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僵硬，“可以联系我。我的通讯号可以在军部查到。”
然后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林砚站在舱室里，看着关上的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人，果然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