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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06 16:08:55

李太太的公馆在颐和路尽头往东拐的一条巷子里,独门独院,红砖小楼。陈修良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黄包车。一个穿灰布衫的车夫蹲在墙根抽烟,她认出了那张脸——老方。

“张太太。”老方站起来,微微躬了躬身。

“方师傅,你在这儿?”

“李太太家的车夫是我同乡,我过来坐坐。”他说得很随意,但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陈修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滚着墨绿的边,外罩一件浅灰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口红涂得不浓不淡,刚刚好是一个有钱寡妇该有的样子——收拾得精致,但不招摇。

李太太在门口迎她,亲亲热热挽着她的手臂往里走。“张太太,你可来了。今儿这几位你可都认识认识,都是咱们颐和路的老牌搭子了。”

客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头一位是个四十来岁的太太,穿着绛紫色的旗袍,手腕上一只翠玉镯子成色极好。李太太介绍说是王太太,先生姓王,在市政府做事。

陈修良注意到王太太看她的眼神——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衣着,然后才露出笑容。这种眼神她见过无数次,官太太们鉴定同类的标准流程:先看穿着,次看首饰,再看谈吐。三关都过了,才是自己人。

“王太太。”她笑着点了点头。

另一位是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四十多岁,胖,圆脸上永远挂着一团和气的笑容。李太太说这是赵老板,做南北货生意的。

“赵某人是咱们牌桌上的散财童子。”赵老板哈哈大笑,“逢赌必输,各位太太脚下留情。”

“赵老板又说笑了,谁不知道你上回赢了王太太一整个月的脂粉钱。”李太太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麻将桌摆在客厅正中,红木桌面,绿呢衬底,四面各放一把太师椅。陈修良在王太太下首坐下,李太太坐对家,赵老板坐她上家。头顶是一盏白瓷罩子的吊灯,把桌面照得雪亮。

“咱们打多大的?”陈修良从手包里取出一个织锦缎的荷包,放在桌上。荷包鼓鼓囊囊,她故意让里面的银元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太太眼睛亮了一下:“张太太是爽快人。咱们平时打五百块的底,你看——”

“行。”

牌局开始。

陈修良的手指触到骨牌的一瞬间,心跳稳了下来。这副牌不是她自己的那副,手感略有不同,但骨牌在指间滑动的触感是相通的——凉的,滑的,带着细微的重量。她慢慢地码牌,慢慢地理牌,每一个动作都不快。

第一把,她起手的牌很烂。

九筒、一筒、西风、南风、七万、三索、八索……零零散散,连不成顺子,也凑不成对子。这种牌,就算神仙来了也胡不了。

但她需要胡吗?

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输。

“西风。”她打出了第一张牌。

“碰。”赵老板笑眯眯地拿走了她的西风。

王太太打出一张九万。陈修良手里有一张九万,可以碰,但她没有。她让它滑过去了。

第一局,李太太胡了。

“哎呀,开门红!”李太太喜滋滋地收钱,“张太太,你手气还没开呢。”

“不要紧。”陈修良笑着把钱推过去,“先让李太太热热手。”

第二局,她起手依然平平。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赵老板出牌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而且打出来的牌大多是中间张。五筒、五索、五万。这在麻将里叫“拆搭子”,意味着他手里的牌已经基本成型,正在处理多余的中间牌。他的牌很好。

王太太出牌慢,每一张都要犹豫,手在牌面上移来移去。她的牌很乱。

李太太出牌又快又狠,专打边张和字牌,这是老手的打法——把危险牌先处理掉,留安全牌在手里。

一局牌,三分钟。陈修良已经看清了桌上三个人的牌风。

赵老板是个精明人,那副“散财童子”的做派是装的。王太太是真的不太会打。李太太是行家,但虚荣,赢了就笑,输了就皱眉。

第三局,陈修良主动出击。

她手里有一副好牌——筒子清一色,已经听了,等一张三筒。

但她不打算胡。

轮到赵老板出牌,他打出一张“发财”。陈修良看了一眼,没有动。下一轮,李太太打出一张“三筒”。

来了。

她等的牌,从对家打出来了。只要她推倒面前的牌,这一局就是她赢。清一色,三番,不小。

她没有推。

“碰。”王太太忽然出声,把那张三筒拿走了。

陈修良心里微微一笑。王太太碰三筒,意味着她手里有三筒的对子。而她这一手清一色,就死在这一张三筒上。

“哎呀,张太太,你刚才是不是要这张?”李太太问。

“没有没有。”陈修良摇头,“我这牌烂得很,谁也胡不了。”

第四轮,她故意打出一张“五筒”,点了王太太的炮。

“我胡了!”王太太高兴地推倒牌,“坎五筒,等了半天了!”

陈修良把钱推过去,脸上带着心甘情愿的笑容。

牌局进行到第十把,她已经输了相当于普通人两个月生活费的钱。

但她也听到了想要的东西。

“王太太,你家先生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见他了。”李太太一边码牌一边随口问。

“别提了,天天加班。”王太太叹气,“说什么江防会议,一开就是大半夜。昨天晚上十二点才回来,身上一股烟味儿。”

江防。

陈修良的手指没有停,继续码牌。

“什么江防会议这么要紧?”赵老板打出一张牌。

“谁知道呢。我们家老王嘴紧得很,从来不跟我说公务。”王太太撇撇嘴,“不过昨天他公文包掉地上,我帮他捡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一沓图纸,上面画着长江,标了好多红点。”

“太太——”李太太笑着打断她,“这些话可不能在外面说。”

“这不是在家里嘛。”王太太不以为意,“再说张太太又不是外人。”

陈修良笑了笑,打出一张“八万”。

“说起来,张太太是哪儿人?”赵老板忽然问。

“宁波。”

“宁波好啊。我常去宁波进货,那边海货最好。”赵老板说着打出一张牌,“张太太在宁波住哪一带?”

“城里。”陈修良回答得很模糊。

赵老板没有追问。但陈修良注意到,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王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牌局继续。

第十八把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太太抬头一看,笑着招呼:“明舟,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一个男人走进客厅。

三十出头,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身材修长,面容清俊。他的眉眼很淡,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不动声色,自带一种疏离的气场。

“李太太,打扰了。来找赵老板说点事。”他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顾上校,来得正好,替我打两圈,我去看看厨房炖的银耳羹。”赵老板站起来让座。

“我不会打牌。”顾明舟说。

“顾上校又说笑了。满南京城谁不知道,国防部二厅的顾参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可能不会打麻将?”李太太笑着拉他入座,“正好正好,让张太太也认识认识。这位是顾明舟顾上校,国防部的。这位是张太太,刚搬来颐和路。”

顾明舟的目光落在陈修良身上。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满屋子的人都不会注意。但陈修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在她的脸上停了比正常社交多一秒的时间。

不是因为惊艳,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确认。

他在确认她是谁。

“张太太。”他微微点头,在赵老板的位置上坐下来,正好是她的上家。

牌局重新开始。

顾明舟说他不会打牌,但他的手碰到骨牌的那一刻,陈修良就知道他在说谎。他码牌的手法极其熟练,十六张牌摞起来,轻轻一推,齐齐整整排成一排。这种手法不是一朝一夕练得出来的。

而且他码牌的时候,牌背朝上,牌面朝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骨牌碰撞的声音。

真正的高手,从来不让牌发出不必要的声音。

“顾上校是哪里人?”陈修良打出一张牌。

“苏州。”

“好地方。园林甲天下。”她说着,又打出一张。

顾明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自己的牌,然后打出了一张——红中。

陈修良的瞳孔微微收缩。

红中。

接头暗号的第一张牌。

是巧合吗?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自己的牌。她手里有一张发财。如果按照暗号,她应该打出发财,完成“红中-发财”的确认。

但这是李太太家的牌桌。桌上还有王太太,还有门外随时可能进来的任何人。

她没有打出发财。

她打出了一张“白板”。

顾明舟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牌局继续。顾明舟在她上家,每次轮到他出牌,陈修良都会格外注意。他打出来的牌,每一张都经过精确的计算——不是计算怎么赢,而是计算怎么让她好过。

她手里缺筒子,他就打筒子。她手里万子多,他就留着万子不打。

他在喂牌。

这种默契不是陌生人之间能有的。要么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要么——他跟她接受过同样的训练。

莫斯科。

这个地名从陈修良脑海里浮上来。她在莫斯科列宁学院学习的时候,有一门课叫“牌桌心理学”。教员是一个在哈尔滨做了十年地下工作的老特工,他把麻将、扑克、牌九玩得出神入化。他教他们的第一课就是:真正的特工,不是学会怎么赢,是学会怎么输。输到你相信他是个冤大头为止。

顾明舟的打法,跟那门课教的一模一样。

“张太太手气不太好啊。”王太太又胡了一把,高兴地收钱。

“是啊,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陈修良笑着叹气。

“换换位置吧,换换风水。”李太太提议。

换位置的时候,顾明舟从她身边经过。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张太太的牌,打得很好。”

语气暧昧。不知是夸赞,还是警告。

陈修良没有回答,在座位上坐下来。这一回她坐了顾明舟原来的位置,他坐到了对家。

牌局重新开始。

陈修良起手一看,这副牌——好得不正常。东风对子,南风对子,筒子三四五顺子,万子六七等一张五万或八万。只要上手,听牌极快。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家。

顾明舟正在低头理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圈,她摸上来一张五万。听了。等一张八万,或者等东风南风凑成刻子。

第三圈,顾明舟打出一张八万。

她的牌。

只要她推倒,这一局就是她赢。但陈修良没有动。她让那张八万从面前滑过去了。

下一轮,她自己摸上来一张八万。

自摸。

她把牌推倒。“自摸,胡了。”

这是她今晚赢的第一把牌。

“哎呀,换位置果然转运了!”李太太笑道。

顾明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

那一瞬间,陈修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打出那张八万,不是巧合。他是在测试她——测试她会不会胡。一个真正只想赢钱的阔太太,会毫不犹豫地胡那张八万。但她没有。她等到了自摸。

这在牌桌上叫“骨气”——不靠别人喂牌,凭自己的手气赢。

一个爱打牌的阔太太,有这份骨气,太正常了。

但如果她胡了他喂的牌,反而不像她自己。

他是在帮她完善人设。

这个认知让陈修良的后背微微发凉。顾明舟这个人,对她的了解,远超一个陌生军官应有的程度。他到底是谁?

牌局在晚上十点散了。

李太太送大家到门口,拉着陈修良的手说:“张太太,下周三王太太家还有牌局,你可一定来啊。”

“一定。”

走出李公馆,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颐和路上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陈修良正要叫黄包车,老方已经拉着车从巷口过来了,好像一直在等她。

“张太太,上车吧。”

她上了车。老方拉起车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到颐和路十七号楼下,陈修良下了车。付钱的时候,老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太太,今儿牌桌上那位顾上校,以前常来这条街。后来忽然不来了。今天又来了。”

陈修良的手指在钱包上停了一下。

“方师傅,你认识他?”

“不认识。”老方说,“就是眼熟。拉车的,认人脸是本分。”

他拉着车走了。

陈修良上楼,回到公寓。她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但今晚,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车窗缝里,有一点暗红色的光明明灭灭——有人在车里抽烟。

她拉上窗帘。

麻将桌上的每一张牌都打完了。但真正的牌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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