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涛,今年三十六岁。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是个天生的老基佬。
我没有经历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形婚或是豪门恩怨,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我有一份虽然发不了大财但足够还房贷的安稳工作,有一套不大但布置得挺温馨的两居室。
当然,还有一个爱人。
那个平时总喜欢赖在沙发上,像只大型犬一样非要把下巴搁在我大腿上,连看个电视都要时不时亲一口我手腕的男人,叫苏墨。
苏墨比我小了整整八岁,今年刚满二十八。他在外面是个脾气臭得像头孤狼、做事狠辣雷厉风行的公司高管,但一回到家,关上门,就成了一个只会缠着我讨饭吃、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年下小醋包。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爱好就是做饭。
每天下班去菜市场讨价还价,看着热气腾腾的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再看着苏墨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把我做的菜吃得干干净净,我就觉得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我以为我们就会这样,在这个喧嚣城市的烟火气里,平平凡凡、黏黏糊糊地过完这一生。直到头顶生出白发,直到再也咬不动那些硬骨头。
然而,命运总喜欢在人最安逸的时候开个恶劣的玩笑。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周五晚上。
我们刚从超市大采购出来。苏墨一只手拎着两大袋沉甸甸的蔬菜和生鲜,另一只手在深秋的夜风里紧紧地牵着我,霸道地把我的手揣进他温暖的呢子大衣口袋里。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正在闪烁。
我正偏过头,跟苏墨念叨着明天的排骨到底是红烧还是炖汤。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空。
一辆失控的重型渣土车,像一头狂暴的钢铁巨兽,咆哮着闯过红灯,直直地朝斑马线上的我们撞了过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我根本来不及思考。
但苏墨的反应却快过了理智。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猛地扔下了手里的购物袋,一把将我死死地扯进怀里,用他宽阔的后背,毫无保留地迎向了那无可阻挡的撞击。
“哥!”
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那是苏墨留给我的最后一声嘶吼。
随后,剧痛袭来,我的世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以为这就是生命的终点。十六年的相伴,最终定格在那个冰冷血腥的十字路口。
不知道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沉沦了多久……
当意识终于再次有了一丝缝隙,最先唤醒我的,不是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也不是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是被这阵寒意生生冻醒的。
大脑的记忆还停留在渣土车撞过来的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让我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我迷迷糊糊地瑟缩了一下,身体的本能战胜了理智。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要去疯狂地摸索、抓住那个在最后一刻用血肉之躯死死护住我的人。
我以为我会摸到粘稠的鲜血,又或者,如果我们都侥幸活下来了,至少会摸到医院的病床床单。
然而,入手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触感。
那是一片冰冷、坚硬,还带着粗糙颗粒感的石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睁开眼,没有熟悉的城市夜空,没有救护车闪烁的红灯,也没有病房的白炽灯管。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耸得令人压抑的穹顶,四周绘满了色彩暗沉、风格诡异的中世纪宗教壁画。
而我和苏墨,正穿着出车祸时的那身居家冬装,躺在一个巨大且光芒正在逐渐黯淡的魔法阵中央。
“哥!”
几乎在我睁眼的同一秒,睡在我不远处的苏墨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甚至没顾得上打量四周,条件反射般地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死死地护在他的身后。
他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里还残留着车祸那一瞬间的绝望与疯狂,但在看清周围环境的刹那,那种绝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熟悉的、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般的凶狠。
他死死地盯着周围那一圈穿着长袍、手持法杖,以及外围穿着沉重铠甲的陌生人,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戾气:“哥,我们这他妈是干哪里来了?”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感受到他剧烈跳动的脉搏,安抚性地用力捏了捏,示意他先别冲动。
大殿前方的高台上,站着几个衣着华贵、神情倨傲的男人。其中一个穿着繁复长袍的老者皱了皱眉,举起手里的法杖,一颗透明的水晶球缓缓飘到了我们面前。
水晶球停在我们两人中间,闪烁了一下,随后发出了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光。
老者满脸嫌弃地摇了摇头,转头向中间那个似乎是贵族的男人汇报道:“大人,召唤阵出了偏差。这两个异界人没有高阶魔法亲和力,也没有任何稀有的战斗天赋。只是两个……毫无用处的异界平民。”
那个被称为大人的贵族冷哼了一声,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我们。
“北方王国需要的是能撕裂敌人的战争机器,不是两张白吃饭的嘴。”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真是浪费魔晶。把他们赶出去,免得脏了召唤殿的地板。”
说罢,为了彰显他那虚伪的“王室仁慈”,他随手从腰间扯下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当啷”一声丢在了我的脚边。
“拿去,这是王国对平民的恩赐。滚吧。”
站在外围的两个重甲卫兵立刻走上前来,手里长满倒刺的长戟毫不客气地架了过来,粗暴地推搡着我的肩膀,要把我们往大殿侧边的一扇偏门赶。
“走快点!低贱的平民!”卫兵恶声恶气地吼道。
我的肩膀被推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我就感觉到身前苏墨的气息瞬间变了。
那是真正的杀意。
经历了刚刚那场生死劫难,苏墨的神经本来就紧绷到了极致。他捏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推我的卫兵,眼底的暴戾和疯狂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我太了解他了,他这是动了真怒,下一秒他可能真的会扑上去活生生撕了那个卫兵。
“小墨!”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十指用力地与他紧扣,用大拇指熟练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先忍忍。”我压低声音,贴着他的耳边说道,“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先弄清楚情况,不差这一时半会。听话。”
在我的安抚下,苏墨剧烈起伏的胸膛才勉强平息了一些。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压下眼底的杀意,反手将我的手攥得生疼,像护着幼崽的猛兽一样,半搂着我走出了那扇偏门。
门外是一条冷硬的石板街。
寒风夹杂着莫名的腥气吹过,街边是破旧的木板房和几辆拉着不知名货物的马车。街上的平民大多穿着粗布麻衣,面有菜色,看到我们两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也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匆匆低头走开。街道两头,随处可见全副武装巡逻的重甲士兵。
整个城市透着一股肃杀、贫穷和极度压抑的氛围。
我弯腰捡起那个被扔出来的钱袋,拉着苏墨,凭借着我早年混迹市井的直觉,迅速拐进了街角一家看起来光线昏暗、但还算安全的平民杂货铺兼酒馆。
我们这身现代的衣服太惹眼了。我没有露出整个钱袋,只从里面摸出了一枚最小的银色硬币抛给酒保,换了两件带巨大兜帽的粗布斗篷,外加两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黑面包和两杯劣质麦酒。
趁着酒保找零的功夫,我用几枚铜币当小费,不动声色地套出了这个世界的基础信息。
这里的货币体系很严谨:铜币、银币、金币、白金币、钻石,兑换比例是严格的10:1。我暗自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两件斗篷加食物才花了不到十个铜币。按照这里的购买力换算,1枚金币的价值,大概相当于现实世界里的一千块人民币。
我隔着布料捏了捏怀里那个钱袋。所有货币加起来约有五十枚金币。
这就相当于我们揣了五万块钱的“遣散费”。我苦中作乐地笑了笑,开局还不算太糟,至少在这个见鬼的异世界,咱们还有一笔不错的启动资金。
至于世界格局,酒保一提起就满脸愁苦。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北方王国是个极度好战的军事国家,常年跟周边打仗。这里苛捐杂税重得压死人,更可怕的是,军队随时可能在街上强征平民去前线当填命的炮灰。
“要说好日子啊,还是得越过边境线去南边的王国。”酒保叹了口气,“那里气候暖和,商人多,也没这么多仗打。”
我心里有了底。
天色渐晚,我们用两枚银币在酒馆二楼租下了一间安全的廉价客房。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铺着干草垫子的木床和一根昏暗的蜡烛。洗去一身冷汗和灰尘后,我们并肩坐在床沿。
看着彼此无名指上那枚熟悉的海浪纹对戒在烛光下泛着微光,那种穿越到异世界的恐慌感,竟然并没有在我们之间蔓延。
十六年的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只要苏墨还在我身边,只要我还握着他的手,这天下再大,哪里都是家。
我伸手揉了揉苏墨有些凌乱的头发,做出了决定:“这鬼地方不能待,留下来迟早被他们拉去当炮灰。咱们明天一早就去租辆马车,直接去边境,润到南方去过安稳日子。”
苏墨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将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把脸深深地埋进我的怀里。他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却又拼命憋着一股狠劲的孩子。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以及那种差点失去我的后怕。
“好,听你的。”
他在我怀里闷闷地开口,声音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异常狠厉而坚定。他抬起头,那双在暗处亮得惊人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许下了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个承诺:
“哥,不管去哪,不管有没有天赋,我都会护着你。”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我今天被卫兵推搡过的肩膀,眼底的暴戾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今天他们把你从门里赶出来的这笔账,我迟早会让他们千百倍地……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