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走廊昏黄的灯光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一个拉长的人影。来人穿深色中山装,四十岁上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眼睛很冷,像某种冷血动物。
“藤原君,”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审讯还顺利吗?”
谢池——现在是藤原池,东京帝大心理学博士,76号审讯科专员——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从容,带着学者特有的矜持和冷淡。
“李主任。”他微微颔首,“还在进行。这位顾先生嘴很硬,需要时间。”
李士群,76号特工总部行动队队长,背着手踱进刑讯室。他的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目光扫过顾烈,又回到谢池身上。
“特高课那边催得紧,”李士群说,依然笑着,“渡边大佐明天一早要亲自提审。藤原君,你知道渡边大佐的脾气,他喜欢结果,不问过程。”
“我知道。”谢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镜还在,金丝边的,和现实里那副很像,但镜片更厚些,“但心理审讯需要循序渐进,尤其是面对军统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用刑只能得到谎言,我需要真实的口供。”
李士群走到顾烈面前,蹲下身,仔细打量他脸上的伤。
“军统的王牌,‘渡鸦’,”他慢条斯理地说,“在上海活动三年,暗杀了我们七名官员,炸毁两处军火库。顾少佐,真是久仰大名。”
顾烈抬起眼皮,啐出一口血沫,正好吐在李士群锃亮的皮鞋上。
李士群的笑容淡了些。他掏出手帕,慢慢擦掉那抹污渍,然后忽然抬手,狠狠一耳光抽在顾烈脸上。
声音在狭小的刑讯室里格外响亮。
顾烈的头被打偏过去,血从嘴角溢出,但他居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就这点力气?”他转过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76号的头号走狗,原来是个娘娘腔。”
李士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起身,朝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黑衣壮汉上前,一人一边架起顾烈,把他拖到墙边挂着的铁链前。铁链连着墙上的钩子,高度刚好让人脚尖勉强着地。他们熟练地把顾烈的手腕铐上去,然后退开。
李士群从墙上取下一条皮鞭,浸进旁边的水桶里。水是盐水,鞭子浸湿后颜色变深,滴着水珠。
“藤原君,”李士群把鞭子递给谢池,“既然要口供,不如你来试试?听说东京帝大也教审讯心理学,我倒想见识见识。”
空气凝固了。
谢池看着那根鞭子,又看向顾烈。顾烈被吊在那里,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呼吸平稳得不像个濒死的人。
接过鞭子,手柄是木质的,浸了汗水和血,滑腻腻的。谢池握紧,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
“李主任,”他开口,声音平静,“心理学认为,疼痛达到一定程度后,受审者会产生麻木,反而会加强抵抗心理。尤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他们有心理预设,甚至会从承受痛苦中获得某种畸形的成就感。”
李士群挑眉:“哦?那藤原君的意思是?”
“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最好的方法不是施加痛苦,”谢池转身,鞭子在手里轻轻敲打掌心,“而是摧毁他赖以支撑的东西。比如信仰,比如骄傲,比如…他所珍视的人。”
他走到顾烈面前,用鞭子抬起顾烈的下巴,迫使对方看着自己。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
谢池的眼神很冷,像手术刀,在解剖什么似的。但顾烈看见了更深的东西——那是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暗示,藏在镜片后面,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察觉。
“军统上海站的名单,”谢池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还有你们在租界的安全屋位置。说出来,你可以少受点苦。”
顾烈咧嘴笑了,牙齿被血染红。
“做梦。”
“很好。”谢池收回鞭子,转身对李士群说,“我需要他完整的人际关系资料。父母、妻儿、朋友、恋人,任何一个他在乎的人。从最亲近的开始,一个一个请来76号做客。”
李士群眼睛亮了:“藤原君的意思是…”
“当着他的面,对他珍视的人用刑。”谢池的语气毫无波澜,像在讨论天气,“让他看着,听着,无能为力。心理防线会在第三个人时开始崩溃,到第五个,他会求着告诉我们一切。”
顾烈猛地抬头,眼睛赤红:“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谢池回身,平静地看着他,“顾少佐,你是军人,应该明白战争没有仁慈。况且,用几个人换整个上海站的覆灭,很划算。”
顾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那两个手下立刻上前按住他,但顾烈的力气大得惊人,居然挣开了一只手,一拳砸向谢池的面门。
谢池没躲。
拳头在他鼻尖前停住,因为李士群的手下及时抓住了顾烈的手腕,反拧到背后。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看来这个提议有效果。”李士群抚掌轻笑,“藤原君果然名不虚传。资料我让人送来,至于人…”他顿了顿,“顾少佐是孤儿,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倒是有几个红颜知己,我这就派人去请。”
“等等。”谢池忽然说。
李士群看向他。
“先问出一个名字,”谢池走到桌边,拿起纸笔,“让他亲自写。写第一个,我们就请第一个。写第二个,就请第二个。循序渐进,让他一点点感受自己的背叛。这比一次性摧毁更痛苦,也更有效。”
李士群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妙!妙啊!藤原君,你这法子真是太妙了!”
他挥挥手,让手下放开顾烈,但没解开铁链。顾烈被重新吊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谢池,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好好招待顾少佐。”李士群对谢池说,又压低声音,“渡边大佐明天上午十点来,别弄死了,但也不用太完整。明白吗?”
“明白。”
李士群满意地走了,皮鞋声渐行渐远。门关上,落锁。
刑讯室里只剩下谢池和顾烈。
沉默在蔓延,只有墙角水管的滴答声,和顾烈粗重的喘息。
许久,顾烈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谢博士,演得不错啊。”
谢池没理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会儿,确认脚步声走远。然后他回到桌边,打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走到顾烈面前,开始解他手腕上的镣铐。
“你最好有个解释。”顾烈盯着他,眼神依旧锐利,但少了几分杀意。
“我在救你。”谢池解开一只手铐,又去解另一只,“李士群刚才已经对你起了杀心。如果我不那么说,你现在已经是尸体了。”
“所以你是好人?”
“我是夜莺,中共地下党。”谢池解开脚镣,退后一步,“你的身份是渡鸦,军统。系统把我们放在对立阵营,但任务一致:获取樱花计划名单。所以至少在目标完成前,我们需要合作。”
顾烈活动着手腕,那里已经被铁铐磨破了皮,渗着血。他走到水桶边,掬起一捧水洗脸,把脸上的血污冲掉些。
“夜莺…”他抹了把脸,“代号倒挺适合你,文绉绉的。”
“渡鸦也适合你,”谢池回到桌后坐下,“聒噪,不吉利。”
顾烈笑了,这回是真的笑,虽然扯到伤口让他嘶了一声。
“行,合作。但有个条件。”
“说。”
“刚才那套‘从亲近的人下手’的理论,”顾烈走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盯着谢池,“是演的,还是你真那么想?”
谢池抬眼看他。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他能看清顾烈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清顾烈眼底那抹压抑的、冰冷的审视。
“是演的。”谢池平静地说,“但如果有必要,我会做。”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优先完成任务。”谢池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在砖缝间摸索,“如果有一天要在任务和你之间二选一,我选任务。”
他按下一块松动的砖,暗格弹开,里面有两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几个弹夹,一小包药品,还有一卷绷带。
顾烈吹了声口哨:“准备挺周全。”
“76号每个刑讯室都有这种暗格,防止犯人暴动时审讯官被困。”谢池扔给他一把枪,又把绷带和药推过去,“处理伤口。明晚百乐门有舞会,渡边会出席,那是唯一接近他办公室的机会。”
顾烈接住枪,熟练地检查弹匣、上膛、关保险,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撕开上衣——那件昂贵的西装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精悍的胸膛和腹部。上面有不少旧伤疤,还有几道新添的鞭痕。
“你刚才说,名单在渡边办公室保险柜?”顾烈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问。
“嗯。密码可能是他情妇的生日,1915年3月17日,试试0317。”
“如果不对?”
“那就炸了它。”谢池也拿起一把枪,检查着,“但尽量别,我需要原件,复印件可能有暗码或者特殊标记。”
顾烈包扎的动作顿了顿:“你要原件干什么?任务只是获取名单。”
谢池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铁栏看向外面。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鬼火。
“顾队,你在现实是特警,”他忽然说,“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任务明面上的目标和实际目标不一样。”
顾烈缠绷带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系统给的任务是‘获取樱花计划名单’,”谢池转身,靠在窗边,“但我的上级给我的任务是‘获取名单,并确认其真实性’。”
“你是说名单可能是假的?”
“或者不完整。”谢池推了推眼镜,“渡边一郎是多疑的人,重要情报一定会留后手。如果名单是诱饵,我们需要知道诱饵钓的是谁。如果是真名单,我们需要确认没有遗漏。”
顾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摇摇头。
“谢博士,你真是…永远多想三步。”
“多想三步能活命。”谢池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用铅笔快速画着什么,“明晚的计划。我以藤原池的身份参加舞会,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你潜入三楼东侧的办公室,开保险柜,拍照。如果有时间,检查办公桌抽屉,找有没有密码本或者密钥。”
“你怎么制造混乱?”
“心理学。”谢池在纸上标注了几个点,“渡边有严重的强迫症和洁癖,我会利用这个。另外,他最近在争取晋升,很在意形象,我会给他制造一个小丑闻。”
“具体点?”
“你不需要知道。”谢池把画好的图推过去,“这是76号内部结构图,红色是守卫巡逻路线,绿色是通风管道。你从厕所的通风口进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有两个守卫,每十五分钟换一次班,换班间隙是二十三秒。你有二十三秒开门、进入、锁门。”
顾烈看着图纸,眉头皱起:“二十三秒?你确定?”
“我观察过一周,确定。”谢池又拿出一把钥匙,“这是办公室备用钥匙,我从总务科偷的。但只能从外面开,从里面锁上后外面打不开。所以你进去后,要么等我去接应,要么自己想办法出来。”
“你什么时候接应?”
“午夜十二点,舞会高潮时。”谢池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会制造一场小火灾,触发警报,所有人会撤离到前院。你有大约十分钟时间出来,从后楼梯下到一楼,我们在厨房后门汇合。”
顾烈把图纸折好,塞进裤子暗袋。
“如果出不来呢?”
“那就自求多福。”谢池的语气很平静,“任务优先,我记得你说过。”
“我是说过。”顾烈咧嘴,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有点瘆人,“但谢博士,我也说过,该跑的时候跑,该喊的时候喊。你要是被困住了,记得喊我。”
“我不会——”
“你会。”顾烈打断他,眼神认真起来,“谢池,我看了你的档案。三个月前化工厂爆炸,你明明可以自己跑,却回头去拉那个实习生。结果被横梁砸中,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死了。”
谢池的手指收紧。
“那是判断失误。”
“那是你不够自私。”顾烈站起身,走到谢池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在这个见鬼的地方,不够自私的人死得最快。所以记住了,如果情况不对,别管任务,别管我,自己跑。明白吗?”
谢池没说话。
顾烈也没指望他回答,转身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睡会儿。明天有一场硬仗。”
谢池看着他的侧脸。昏黄的灯光在那张脸上投下阴影,让那些伤痕更加明显。顾烈说睡就睡,呼吸很快平稳下来,但谢池知道他没真睡着——特警的本能,在陌生环境里保持半清醒状态。
他坐回椅子上,也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奇怪的倒计时,诡异的绑定,这个陌生的时代,还有…顾烈。
在现实里,顾烈是那个鲁莽、冲动、总跟他唱反调的特警队长。在这里,顾烈是军统王牌,是被俘后依然眼神锐利的战士。
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谢池想起顾烈刚才的眼神,问他“是演的,还是你真那么想”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谢池很熟悉的东西——那是见过太多黑暗,却依然选择站在光里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自己也有那种眼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手机,是脑海里某种提示音。谢池睁开眼,看见视野右下角浮现出半透明的系统界面:
【共生者:谢池/顾烈】
【当前位面:民国谍影(第1天/共30天)】
【主线任务:获取“樱花计划”名单(0/1)】
【隐藏任务:???(未触发)】
【当前匹配度:65%】
【特殊状态:轻度外伤(已包扎)】
界面上还有几个子菜单:【背包】、【技能】、【任务记录】。谢池用意识点开技能栏,里面有两个图标亮着,其他都是灰的。
第一个图标是本书的形状,下面写着【心理侧写(初级)】。
第二个是枪的图标,写着【基础枪械掌握(初级)】。
他又点开背包,里面有几个格子,放着一些东西:南部十四式手枪(7/8),急救包×1,银元×20,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点开后是他和顾烈在现实里的合影——应该是系统合成的,因为他们在现实从未合过影。
谢池关掉界面,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的开始分析。
系统、任务、位面、匹配度…这一切背后到底是什么机制?高维文明?未来科技?还是某种集体幻觉?如果是幻觉,那太真实了,伤口的疼痛、空气里的霉味、顾烈的体温…
不,不是幻觉。
谢池想起那个倒计时,那个黑洞地址,还有技术科电话里说的——已经火化的毒贩的DNA,出现在新案子的物证上。
这一切都指向一件事:现实和这个“位面”存在某种联系。
“睡不着?”
顾烈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
谢池睁眼,看见顾烈还靠墙坐着,眼睛却睁开了,正看着他。
“在想事情。”谢池说。
“系统的事?”
“嗯。”
顾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有界面。技能栏里有个【战术直觉(初级)】,还有个【基础格斗(中级)】。匹配度65%,比刚进来时涨了3%。”
“我也涨了。”谢池坐直身体,“看来一起行动会增加匹配度。”
“匹配度高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也许是任务完成奖励更高,也许是别的。”谢池顿了顿,“顾队,你的任务界面有没有提示隐藏任务?”
“有,但显示未触发。”顾烈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觉得隐藏任务是什么?”
“可能是支线,也可能…”谢池推了眼镜,“是真正的任务。”
“什么意思?”
“意思是,获取名单是明面上的目标。但系统,或者说这个位面,也许在测试别的什么东西。”谢池看向顾烈,“比如,我们的配合程度。或者,我们在极端情况下的选择。”
顾烈眯起眼:“你是说,系统在观察我们?”
“有可能。”谢池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铁栏看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隐时现。
“在现实,我们收到了绑定邀请。在这个位面,我们被赋予了对立身份,但任务一致。系统在创造一种情境,让我们不得不合作,但又存在天然的冲突。”他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这是典型的实验设计思路:控制变量,观察结果。”
“变量是什么?”
“我们的选择。”谢池说,“合作还是对抗,信任还是背叛,自私还是牺牲。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匹配度,而匹配度…我猜会影响最终结果。”
顾烈也站起来,走到谢池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所以你觉得,这个系统是在测试人性?”顾烈问。
“或者测试某种…兼容性。”谢池轻声说,“顾队,你相信灵魂伴侣吗?”
顾烈侧头看他,表情有点古怪。
“不信。我是唯物主义者。”
“我是心理学家,理论上也不信。”谢池说,“但有一种理论认为,人类的情感连接可以通过某种量子纠缠来解释。当两个人经历足够多的事件,产生足够强的羁绊,他们的思维模式、行为模式会趋于同步。这就是所谓的‘默契’。”
“你是说,系统在测试我们的默契?”
“或者是更深层的东西。”谢池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隐约有灯火,“顾队,在现实里,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化工厂爆炸现场,对吧?”
“嗯。”
“在那之前,你看过我的资料吗?”
顾烈沉默了两秒:“看过。局里最年轻的心理侧写顾问,破案率很高,但性格孤僻,不好相处。”
“我也看过你的。”谢池说,“特警队最年轻的队长,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但多次违抗命令,被处分过三次。”
“那叫灵活应变。”
“那叫鲁莽。”谢池顿了顿,“但那天,你推开我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你的动作。”谢池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烈,“爆炸发生前半秒,你就开始动了。那时候冲击波还没到,声音也没传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烈没说话。
“我也一样。”谢池继续说,“在横梁砸下来之前,我就往你那边扑。理论上,以我的反应速度,不可能做到。但我就是做到了,好像…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的,敲了十下。
“你在暗示什么?”顾烈低声问。
“我在暗示,也许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合作。”谢池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也许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我们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了。所以系统选择了我们,因为我们是…兼容的。”
顾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摇摇头。
“谢博士,你这套理论,比我的直觉还不靠谱。”
“也许吧。”谢池也笑了,很浅的笑,“但在这个地方,什么都有可能,不是吗?”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瞬间进入状态:顾烈迅速回到墙边,重新把自己铐上——当然,是虚扣着,随时能挣脱。谢池则坐回桌后,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伪装成审讯记录。
门锁转动。
门开了,不是李士群,是一个年轻的76号队员,端着两个饭盒。
“藤原君,您的晚饭。”他把一个饭盒放在桌上,又把另一个扔给顾烈——直接扔在地上,饭撒了一半。
顾烈没动,只是冷冷看着。
队员有点怵,赶紧退出去,重新锁上门。
等脚步声走远,顾烈才挣开手铐,走过去捡起饭盒。里面是糙米饭和一点咸菜,已经凉透了。他不在意,坐在地上大口吃起来。
谢池打开自己的饭盒,好一些,有米饭、青菜,还有两片薄薄的肉。他走到顾烈身边,把肉片夹给他。
“干什么?”顾烈抬头。
“你需要蛋白质恢复体力。”谢池坐回桌边,吃自己的那份,“明天晚上是硬仗,状态不好会拖后腿。”
顾烈盯着那两片肉看了几秒,然后夹起来塞进嘴里。
“谢了。”
“不客气。”
两人沉默地吃饭。糙米饭很硬,咸菜很咸,肉片没什么味道。但谁都没抱怨,只是安静地吃完,连一粒米都不剩。
饭后,顾烈重新把自己铐上,靠墙假寐。谢池则拿出纸笔,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写东西。
“写什么?”顾烈问,眼睛还闭着。
“给上级的汇报,假装审讯记录。”谢池头也不抬,“需要让李士群相信我在认真工作,否则他会起疑。”
“你上级是谁?”
“你不该问。”
“行。”顾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我睡了。对了,半夜如果有人来,记得叫醒我。”
“会的。”
谢池继续写,钢笔在粗糙的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得很认真,详细描述了“审讯”过程,编造了顾烈“交代”的几个假情报,还特意提到顾烈“情绪崩溃,多次试图自杀”。
这些都是给李士群看的。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看向顾烈。
顾烈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但谢池注意到,他的右手虚握着,放在腰侧——那是随时能拔枪的位置。即使在睡梦中,他依然保持着警惕。
谢池收回视线,继续写。
写完汇报,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那是“藤原池”的记忆:76号的人员结构、渡边一郎的日程、特高课的布防图…
看着看着,谢池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3月15日,渡边大佐将于百乐门举办生日宴,届时将公布“樱花计划”第二阶段。】
3月15日,就是明天。
樱花计划还有第二阶段?
谢池皱眉。系统给的任务只是获取名单,但如果计划有第二阶段,那名单可能只是开始。真正的危险,可能在后头。
他看向顾烈。
顾烈还在睡,但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什么梦。
谢池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牢房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顾烈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谢池。”
“嗯?”
“如果明天我出不来,”顾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别管我,自己走。把名单带出去,任务优先,这是你说的。”
谢池在黑暗里沉默。
许久,他说:
“我会救你出来。”
“为什么?这不理性。”
“因为,”谢池翻了个身,面朝冰冷潮湿的墙壁,“我需要一个能信任的搭档。而你,顾队,至少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
顾烈笑了,很轻的笑声。
“你错了,谢博士。必要的时候,我会的。”
“那到时候再说。”
对话结束。
两人都闭上眼,这次是真的睡了。
在彻底陷入睡眠前,谢池看见系统界面又跳出来,闪烁了一下:
【当前匹配度:66%】
涨了1%。
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对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池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他太累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的三十天,才刚刚过去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