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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07 08:23:17

顾南枝回到雾埭的时候,天还没黑,桥已经封了。

石埭上横着两根湿漉漉的杉木,木头上新缠的红绳还在往下滴水。桥对岸站着三个汉子,手里拎着风灯,灯影被雾一裹,像三团浮在半空的黄病。

其中一个抬手拦她,声音压得低:“今夜开祟,外人不进。”

顾南枝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她肩上只挎了个深青色旧布包,包口露出半截骨尺,另一只手里提着木匣。木匣四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常年带着跑尸场的人。

她说:“我不是外人。”

那人愣了愣,像在潮气里想了半天,才想起一个很久没人提的名字:“顾家那个丫头?”

顾南枝没应。她抬眼越过封桥木栏,看向雾埭镇。

镇子还和她记忆里一样,被山和水一前一后夹着,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

桥头的祠角挑出乌沉沉的一截,戏台顶上的兽脊淋了雨,泛着黯铜似的光。

更远些的屋脊全埋在雾里,只能看见一盏一盏灯被人依次吹灭。灭得太整齐,反倒像有人在黑暗里数数。

开祟夜,封桥、熄灯、禁哭、禁照镜。

镇上说,开祟就是旧祟开门出来,活人得照规矩避开。顾南枝小时候听的是这个说法;长大后再想,只觉得这四条规矩更像是在让人别走、别看、别问。

她离开雾埭时才六岁,这些规矩却记得比很多活人的脸都清楚。

“你来晚了。”拦桥的人说,“今夜谁都不能进。要进,也得等明日天亮以后。”

顾南枝把木匣放在桥石上,伸手解开扣带:“柳重川死了。”

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顾南枝继续道:“我是他徒弟。他死前给我留了句话,要我回雾埭看井。你们要拦,我现在就回州城,但从今往后,镇上再死人,就别叫验骨师。”

她说得平,语气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验状。那三个汉子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想接这句话。

风从桥下的黑水里顶上来,带着烂苇、旧泥和一点极淡的咸气。顾南枝鼻尖微微一动。雾埭离海远,不该有这么重的盐味,除非镇里还有哪条老盐道没死透。

就在这时,镇里骤然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声音又细又长,像有人拿锈刀割破了一匹湿绸。

桥对岸三个人脸都白了。最年长的那个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嘴里骂了一句:“谁家这个时候还敢哭!”

第二声尖叫紧跟着炸开。随后是纷乱的脚步,撞门的动静,还有人压着嗓子喊:“井里有东西!”

顾南枝已经提起木匣。

那三个守桥人本来还想拦,可出事的偏偏是井。开祟夜里,桥、井、祠、戏台四门,井最不能出声。几个人僵了不过两息,还是有人抽开了横木。

四门不是四扇门,而是镇上最要紧的四处地方:桥管进出,井管旧路,祠堂管族规,戏台管傩班。谁掌住这四处,谁就能掌住一夜的话。

顾南枝一步跨过去,脚底踩上石埭时,整座桥都像在往她脚心里返潮。

她走得很快。雾埭的路并不宽,石板被连日阴雨泡得发亮,两侧屋檐一滴一滴往下坠水。有人见她从街口进来,先是一愣,等看清她是谁,又忙不迭把门掩严,只留下一线眼缝。

顾家那个死了娘的丫头回来了。

这句话不必谁说,她一路都能听见。

祠堂在镇子正中偏东,后头连着一片废井。顾南枝还没走到近前,就先闻到了井水翻上来的腥气。不是死鱼,不是烂木,是皮肉泡久了又被拖出水面的味道。

她加快脚步,拨开围观的人群。井沿边已经跪了个妇人,哭不敢大声哭,只能把整张脸埋在袖子里发抖。旁边站着几个抬绳的人,绳子刚从辘轳上松下来,还在轻轻晃。

井边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穿着大红嫁衣,衣摆湿透,绣着金线的并蒂莲泡得发暗。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发髻上还斜插着两支银簪。脸被井水泡得发白,嘴唇却因为挤压略略翻青,看上去不像水里的鬼,倒像一朵被人硬按进泥里的花。

有人在她身上盖了块红布,布角却滑开一半,露出死者一只脚。

那只脚赤着,脚踝细,皮肤白,踝骨上绕着一圈极浅的青紫。

顾南枝的目光在那圈青紫上停住了。

“别碰!”有人喝她。

她抬头,看见祠门阴影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人一身黑短褂,雨气把肩背线条压得更沉,手里提着傩班用的黑木杖,眼神却比木杖还冷三分。

顾南枝认出了他。

祁见山。

很多年没见了,雾埭却像没给他留多少变的余地。只是少年时他看人总带点吊儿郎当的笑,现在那点笑都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开祟夜,井口的东西不能乱碰。”祁见山说,“规矩你忘了?”

顾南枝直起身,声音比他还淡:“我只记得,死人不先验,就会被活人随便说话。”

围着井口的人群一下静了些。有人认出了她,低低抽了口气。

祁见山看着她,目光在她木匣和骨尺上扫了一遍,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回来做什么?”

“验死人。”

“雾埭不是州城义庄。”

“尸体也不会因为死在雾埭,就少长一根骨头。”

二人中间隔着那口井,雾气从井沿慢慢往上爬,像有什么冷东西正从下面贴着石壁爬出来。祠堂里有人敲了一下木鱼,声音又闷又急,像在替谁压魂。

这时,那跪着的妇人突然扑过来,抓住顾南枝袖子,满手都是水。

“你是验骨的?”她眼睛红得吓人,“你给我看看,你给我看看喜鹊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上轿前还活着,她上轿前还活着啊!”

人群里立刻有人喝斥:“柳家嫂子,住口!今夜不准哭丧,不准喊死因!”

妇人像被掐住脖子,声音顿时断在喉咙里,只剩肩膀一下发抖。

顾南枝低头看那妇人手腕,那里有一圈被人抓出的指痕。她心里没动声色,只问:“她叫什么?”

“柳喜鹊。”

祁见山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祠堂里出来的老者打断了。

出来的是陆元祠,雾埭陆姓的族老,也是今夜主祭。他拄着拐,面上是一种做惯了主心骨的人才有的沉稳,仿佛眼前不是一具刚捞上来的新娘尸体,只是一场偏离祖训的小麻烦。

“顾家丫头回来了。”陆元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井边尸体,“今夜不吉,先入祠,明日再论。”

顾南枝道:“这尸要先验。”

“开祟夜验尸,冲祟。”陆元祠叹气,“你娘当年就是不懂规矩,才……”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可顾南枝已经听够了。

她蹲下身,不再理任何人。井边湿泥沾上她的指尖,她掀开红布,先看死者的手,再看口鼻,最后重新看回那只赤脚。

柳喜鹊指甲缝里有白灰,白灰里混着细碎盐粒。

井里的死人不该有这个。

顾南枝又抬手碰了碰死者脚踝那圈青紫,触感比她想得更深,更硬,不像落井时被粗绳匆匆勒出的痕,倒像有人在她死前或死后,把她固定在什么地方悬过一阵。

她抬头时,祁见山仍站在原地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镇民那种单纯的忌讳,也没有四姓长辈那种要她闭嘴的沉稳,只有一种被迫绷着的警觉。

顾南枝说:“她不是自己掉进去的。”

井口四周顿时死寂。

陆元祠脸色一沉:“你只看一眼,就敢胡说?”

“她脚踝有旧勒痕,指甲缝里有盐道灰,不是井泥。”顾南枝缓缓站起身,“这不是沉井,是搬尸。”

风灯忽地晃了一下,把井沿上的红绳吹得轻轻打转,像一条湿蛇。

就在这时,有人从祠堂后头跌跌撞撞跑过来,脸白得像纸:“不好了!”

“祠门那边,全是脚印。”

“湿的,赤着脚,一路从祠堂里走出来,走到井边。”

“像……像新娘自己走回来了。”

顾南枝回头望去。

雾埭的夜,终于彻底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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