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见山这一辈子,最烦两种人。
一种是拿祖训当棍子,平日里只顾着吃人喝血,一出事就喊“祟怒”的。
另一种是从外头回来,一眼就想把雾埭剖开的。
顾南枝今夜两样都占了。
可偏偏他还不能让她这会儿被轰走。
祠堂前的青石地上,湿脚印从门槛内侧一路蜿蜒出来。
脚印不大,前掌略窄,脚趾印很浅,走得却很稳,不像乱逃的人,倒像谁穿过夜路回自己家。
它们出了祠门,绕过供台侧墙,直直奔向井口,在顾南枝方才站着的位置旁停了一停,最后又折进旁边小路,没入夜色。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却没人敢靠近。
“回魂了……”
“我早说柳家这个婚不该今夜办。”
“是不是新娘上轿前照过镜?”
窃窃私语像蚂蟥一样爬满整个院子。
祁见山站在祠门前,先看脚印,再看井边红布下的尸体,太阳穴一下发紧。他比旁人更知道,死人不会自己从祠堂里走出来。可这串脚印出现得太会挑时候,偏偏就在顾南枝说完“搬尸”之后,像有人故意要把她那一句话压死在众人的惊惧里。
陆元祠拄着拐,声音沉沉落下来:“见山,你祁家的人,懂这些。今夜你带傩面压井,先把祟气镇住。”
祁见山眼皮都没抬:“我家只会跳傩,不会替活人找借口。”
四周立刻一静。
陆元祠也静了静,才道:“你父亲当年就是不肯按规矩来,才闹出那场祸。你难道也想学他?”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钩子,隔了二十年还是能一把勾住所有人的视线。
祁见山没说话,手指却在黑木杖上慢慢收紧,骨节绷得发白。
顾南枝正蹲在脚印前。她从布包里抽出一张薄纸,小心覆在第一枚脚印上,又用炭条轻轻拓边。她做得专注,仿佛身后那些“回魂”二字根本与她无关。
祁见山走过去,低声道:“你现在验这个,只会让他们更疯。”
顾南枝头也不抬:“他们疯不疯,是你们镇上的事。脚印是不是死人走的,是我的事。”
“你在雾埭,事情没分得这么开。”
“所以你们才会把规矩活成遮羞布。”
祁见山盯着她半晌,忽然伸手,替她挡了一下从祠堂高檐上落下来的雨线。顾南枝顿了顿,手里的炭条却没停。
“柳喜鹊你认识吗?”她问。
“认识个脸。”祁见山说,“柳家开豆腐坊,她哥去年走盐路后没回来,家里欠着账。陆家旁支来提亲,柳家没得挑。”
“她嫁谁?”
“陆三房的次子,陆怀信。人没到,婚先办。”
顾南枝终于抬头:“新郎没到?”
祁见山嘴角扯了一下,扯出来的不是笑,是一点薄薄的冷意:“这镇上不正常的事多了去,今夜还轮不到他排第一。”
顾南枝收起拓纸,站起身往祠门里看。祠内供桌已挪开一半,香灰翻得很乱,像刚刚有人急着搬过什么。地上却并无拖拽尸体留下的重痕,只有两处不太自然的水迹,一处在东侧墙脚,一处在门槛附近。
“我要看祠堂。”她说。
“不行!”立刻有人叫。
“东门今夜不开!”
“祠里供着祖灵,外人不能进!”
顾南枝看向祁见山:“他们不让我进,你呢?”
祁见山没答,先看了眼陆元祠。老头的脸在风灯下像一张绷紧的旧皮,眼神却很稳,稳得过了头。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躁。每回出事,四姓都比谁都快。快到像不是赶来善后,而是本来就在等。
“让她看。”祁见山说,“真有祟,也该看看它从哪儿出来。”
人群里顿时炸开一阵低声嗡动。顾南枝没管,提着风灯就往祠门里走。祁见山跟上两步,陆元祠拐杖重重点地:“见山!”
祁见山回过头。
陆元祠看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祁家要是真还想在雾埭立脚,今夜就别乱认东西。”
祁见山听懂了。
这不是劝,是警告。
他也只回了一句:“我认不认,得先看那东西是不是人放的。”
祠堂里比外头更冷。供桌上香烟断断续续往上爬,爬到屋梁就散了。顾南枝用灯照了照地面,刚才那两处水痕在砖缝里更明显,其中一处边缘还沾着半点灰白色粉末。她蹲下去,用指腹轻轻一抹,捻开闻了一下。
咸,且发涩。
不是井水,是沾过盐仓木板的旧潮味。
“祠堂后头有盐路?”她问。
祁见山看着她掌心那点粉末,心里忽然一跳,却仍装得平静:“早年有。废了很多年。”
“废了,不代表塌了。”
她举灯往东侧墙根照。墙砖一段新一段旧,最下头那三块砖的灰缝颜色明显比旁边浅。顾南枝没碰,只抬手比了比缝隙宽窄,低声道:“这里后头是空的。”
祁见山还没来得及答,外头突然又是一阵大乱。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祁见山!”
“你快出来!”
两人同时回头。祁见山先一步冲出去,顾南枝提灯跟上。
祠堂外,众人已经围到了旁边那条通往旧戏台的小路口。湿脚印一路延过去,拐了个弯,竟没有消失,而是稳稳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那是祁家旧戏台后侧的库门。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平日里谁也不去碰。可此刻,那锁上正滴着水。
祁见山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有人已经低低叫起来:“祁家旧门……”
“当年祁鹤年出事前,不就是老从这边走?”
“脚印把路带过来了,这祟到底认谁,还不明白吗……”
祁见山没去看说话的人,只盯着那把锁。雨水顺着锁眼往下淌,在门板上拖出一道很细的黑线。像有谁刚把什么湿东西从里面拿出来。
顾南枝走到门前,俯身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不是赤脚。”她忽然说。
众人一愣。
“什么?”
“脚趾太整齐,前掌受力太轻。”顾南枝用风灯照着那枚最清晰的印子,“像鞋底故意做成了赤脚的纹。”
祁见山猛地看向她。
顾南枝却没看他,只问:“这门后头放什么?”
祁见山喉结滚了一下:“旧傩具。”
“包括你父亲当年的东西?”
人群一下子更静了。
陆元祠慢慢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见山,把门打开。若是祁家清白,也好让大家看个明白。”
祁见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明白。
他们要的是一个可以立刻按进泥里的名字。
他抬手去摸钥匙,却在半路停住了。那把钥匙他一直带在身上,可他忽然不确定,门后到底还是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顾南枝站在他侧后方,声音很轻:“你现在不开,他们也会逼你开。”
“你倒会说风凉话。”
“不是风凉话。”她看着门锁,“是提醒你,今晚开始,这案子已经不是你想不想碰的问题了。”
祁见山沉默两息,把钥匙插进锁里。
锁芯“咔哒”一响,像什么东西终于咬合上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混着旧漆、潮布和陈年香灰的气味扑面出来。
风灯往里一照,最先映出来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张张傩面。它们有的笑,有的怒,有的嘴角咧到耳根,在晃动的灯影里像一排排不肯闭眼的活脸。
而墙下开着的旧木箱里,赫然躺着一双黑底赤纹的傩靴。
靴底朝上。
底纹正是祠堂外那串“赤脚印”的模样。
更要命的是,靴边还在往下滴着水。